金庸江湖论坛

 找回密码
 注册江湖
查看: 74|回复: 8

[原创]两传飞狐雪山岧——我与雪山飞狐、飞狐外传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26-5-6 13: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最早看到《雪山飞狐》是在杂志登载武侠小说时期的一本叫做《柳絮》的杂志。当时我是在路边的地摊上买到的。一期杂志内也没有其他的内容,整期就只有一部《雪山飞狐》,而且是配了自绘的插图和自拟的章回体的标题。我记得当时正是刚买到《巴蜀曲苑》,正是在看《冰川天女传》的时候,所以对这个篇幅并不长的小说也就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重视。
这个杂志登载的版本应该是个缩写本,与原本篇幅有些差距,但基本情节都在。第一次看的时候也的确被多视角转换的叙事模式和解密式的情节推进模式深深吸引,尤其是结尾的“他这一刀到底劈下去还是不劈?”这个悬念,更是长久萦绕心中。
直到经过《射雕英雄传》的大热,金庸在大陆武侠迷中已经声名鹊起的时候,武侠小说也已经大热的时期,我们街上的新华书店也终于有《飞狐外传》上架,而且是一下子上了两个版本。一个是浙江文艺出版社的两册本,棕色的封面。另一种是春风文艺出版社的三册本,绿色封面。春风文艺的版本封面上标注了附《雪山飞狐》。
当时我们都认为这会是《雪山飞狐》的续集,而且在这个续集里面会解开那个困扰我们很久的“这一刀到底劈下去还是不劈”的悬念。所以当时我们想看的渴望是非常强烈的,但却都没有买。原因很简单——都没钱!
没钱买就借来看吧,可巧那时候还真就没处借,于是我们几个孩子都是心里痒痒的,干瞪眼没办法。每天几趟的往新华书店跑,趴在柜台上看着架子上的书。有一次,外院的几个孩子来我们楼找人,其中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本棕色封面的《飞狐外传》,我们几个在旁边看到,每个人眼中都立时泛起了光。
后来我们几个孩子曾商量大家凑钱买一套,但在商量过程中,对于买来的书究竟该归谁所有没有讨论出个结果。最后,是我的小伙伴说,这套书由我来买吧,平常没少看你们的书,这次就我来买吧。
既然商量出了结果,我们就兴冲冲地赶到新华书店,几番权衡之下,最终买了春风文艺出版社的三册版本。因为这套里面是包含《雪山飞狐》的。书买回来后,就是谁先看的问题了。书是我得小伙伴买的,他自然是最先看。剩下的人是个什么顺序,那就需要争论一番了。
分配完毕,小伙伴先拿了上册去看了,我不甘心,便拿了中册翻了翻。中册开始是药王庄的剧情,看了一会儿,理不清情节关系,便也没有看下去,耐心等待小伙伴看完再从头看起吧。
看过之后,才发现这本《飞狐外传》实际上是《雪山飞狐》的前传,而且也没有解决“这一刀到底劈下去还是不劈”的悬念。而且后来看过金庸大部头作品后,着实觉得这部也就一般,因此也就并没有想自己要收藏一套的想法。
后来,我在一次逛我们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那里正销售一本《白马啸西风》。我看着这本书很厚,心想以《白马啸西风》的篇幅,应该不至于这么厚,于是判断可能是几部中短篇的合集。于是我让售货员拿过来看一下,果然是《白马啸西风》、《雪山飞狐》和《鸳鸯刀》的合集。由天津文艺出版社出版,封面蓝白配色,国画骑白马女子的绣像。我当时觉得一本书收录了三部作品,很是划算,便买了下来。我当时并不清楚,是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金庸作品版本。
在这本书中《雪山飞狐》的后记,比通行本增加了一段“乘着本书出版内陆版本,又作一次修订,虽然差不多每一页都有改动,但只限于个别字句,并无重大修改。1985年4月第三次修订”这段文字是百花文艺版所独有的,故此版《雪山飞狐》也成为大陆特有的第三次修订版。
这段后记写于1985年4月。在此之前的1984年,金庸与天津电影制片厂合作,开拍《书剑恩仇录》大电影。作为电影的预热,金庸授权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在大陆出版《书剑恩仇录》。1985年4月,百花文艺的《书剑恩仇录》经金庸先生授权正式出版。金庸对这次合作非常愉快,他曾与《书剑恩仇录》的编辑范希文说,自己要在《人民日报》上发表声明,要对自己全部的武侠小说进行修改,之后将授权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全部出版。这之后,范希文的确收到了金庸发来的包括《白马啸西风》等三部作品,“每一部手稿,都有着几万字的修改,相当认真。”可惜的是,最后因为种种原因,金庸全部武侠小说没能在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这版的《白马啸西风》出版在1988年4月,但却是没有获得金庸的授权。这三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我们不得而知。
《飞狐外传》与《侠客行》是我的八十年代金庸作品所一直欠缺的,在三联版出版时,我选择了购买《侠客行》,于是《飞狐外传》便成为我所欠缺的最后一套。但在很长时间内,我也并没有收集全的强烈欲望。大学期间在一次逛书摊的时候,我看到了大量盗版三联版的金庸作品集。盗版与正版从外观看来,用纸、装订都相差极大,显然就不是用来以假充真的,所以价格相当便宜。我出于好奇,想看看这盗版究竟是个什么水平,便买了一套回来。结果这种盗版版本不仅用纸、装帧、印刷奇差,正文中也是错字、漏字比比皆是,简直无法顺畅阅读,可以说是盗版中最差的那一档了。但是我却是从这一版中第一次见到了原版的插图。
再后来有了互联网,有了网上购物,也有了孔夫子旧书网,让我忽然发现淘书竟然变得这样容易,许多很长时间淘不到的书,都能在孔网上找到,甚至许多当年凑不成套的书,都能在网上凑齐,于是我便想到把我所欠缺的《飞狐外传》凑齐。
在网上淘书要比线下淘书容易了许多,在这里不但可以轻松找到线下踏破铁鞋也难觅的图书,而且还见识到了许多我所不曾见到的版本。仅《飞狐外传》八十年代的老版本,我就找到了六、七个版本。有些是我当年见过的,有些却是压根儿就没有听说过的。
最终,我选择了一套鹭江出版社出版的上下两册的《飞狐外传》,棕色封面,白色线描风景画的底纹,金庸手书体的书名和作者名。且是附了《雪山飞狐》的。这样,我的一套七拼八凑的八十年代版本的《金庸作品集》至此算是全部集齐了!
 楼主| 发表于 2026-5-6 13:46 | 显示全部楼层


《雪山飞狐》开篇最吸引人的便是一片皑皑白雪的苍茫冰雪世界。故事发生的时间非常精确,在清朝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十五,地点是在关外长白山下。以一枝羽箭划过长空拉开序幕。天龙门与陶家寨两伙武林人物围绕天龙门的宝刀的宝盒展开追逐、争斗,其中还参杂了天龙门曹世奇、田青文与陶家寨陶子安的情感纠葛。道貌盎然的宝树和尚的出现,使这一段前奏达到一个小高潮。宝树显示出的高明武功将读者的眼光提升了一个层次。
宝树将众人带上了玉笔山庄,并引出了“打遍天下无敌手”金面佛苗人凤和神秘的“雪山飞狐”。
火箭腾空在空中幻化成飞狐图案,众人以为雪山飞狐到了,不料却是前来下书的一对十三四岁的双胞胎童子。即便只是童子,一出手已让在座的九人左支右绌。而随后摆了大排场上山的顶尖高手,却只是不懂武功,文静斯文的大家闺秀。原本期待的高手出场看来还需要铺垫。
苗若兰亮相虽说是手无缚鸡之力,却是气质高华,柔而不弱。她自顾自地按照大家闺秀的礼仪行止拜会主母、换衣、用暖炉、熏香。又以只言片语化解了小童与群雄间的冲突,缓和了局势。
这边刚刚归于平静,却又奇变突生,雪山之巅唯一的通行绞盘被炸毁。共同的危机使众人在宝树的倡导下暂时放下彼此的冲突,共同思谋脱困之计。一场精彩的不同角度叙述的故事由此展开。
从宝树、苗若兰、平阿四三人从不同立场和角度的叙述中,二十七年前的沧州之战渐次展现。只不过这其中对于真相的揭露却是一波三折。
故事中的宝树褪去了有道高僧的面具,还原成了沧州小镇中的跌打医生。纵然在他的视角是站在胡一刀的对立面,也无法遮掩胡一刀慷慨豪迈的大侠气魄与胡夫人女中豪杰的英姿。胡一刀与苗人凤之间由不共戴天的仇敌到惺惺相惜的知己,决战前夕已经可以互以身后之事相托。胡一刀更是不惜夜奔三百里,为苗人凤杀了仇人商剑鸣。其胆**怀无不让人倾慕。
决战之前,胡夫人发现了苗人凤武功中的破绽,但最终胡一刀却输招身亡,胡夫人将孩子托付苗人凤后殉情而亡。但其中的关节所在,却发生了分歧。苗若兰与平阿四的叙述补充了其中的关键环节。平阿四揭露了如今的宝树大师,当时的跌打医生阎基隐瞒了胡一刀向苗人凤传达的三件事的真相,而且还将胡苗二人的兵刃上涂了剧毒。而平阿四此来便是为找阎基报仇,并炸断了绞索和绞盘,并将山上粮食全部倒到山下,要让众人七日之后一起饿死。
平阿四揭开了雪山飞狐的身份,便是胡一刀之子,当年平阿四拼死救出,如今业已成为顶天立地的大高手。谈话之间,雪山飞狐已是孤身上山,在胡斐惊人的身手面前,大厅之上的一众“高手”却躲了个干干净净。敢于出头露面的只有不会武功的千金小姐苗若兰。
苗若兰与胡斐的会晤,竟是在武戏中插入了一段文戏。二人琴歌相酬,极尽风雅。此金庸早期作品的一个特点。
胡斐上山并没见到主人,只救了平阿四飘然而去。众人见胡斐离去方才重又聚齐,再次开启了多视角叙事的真相还原过程。
这次故事的重点却是关于天龙门宝刀的秘密,从不同人的叙述之中,逐渐拼凑出了事件的真相,关于胡、苗、田、范四家的百年恩怨、关于闯王军刀与藏宝图、关于田归农之死、关于田青文的私生女以及关于南兰的悲剧命运。最终闯王宝藏的秘密渐次明了,闯王军刀与藏宝图也已合一,此后情节的走向便已渐趋明朗。
宝树带领一种人等去寻宝,却将苗若兰点了穴道,田青文更是将苗若兰脱去外衣留在客房床上。至此我们也可完全看清这个开篇明丽娇媚的少女,原来真的是个心术不正的邪恶之辈。
胡斐再上雪山,无意中发现了御前侍卫诱捕苗人凤的阴谋,仓促之下,为免泄露身份,却正巧躲入了被点了穴道只穿内衣的苗若兰的被窝之中。爱情在一瞬间静静地发生、爆发,胡斐再苗若兰脸上轻吻了一下,叫苗若兰又喜又羞。
苗人凤中了暗算,危机时刻胡斐挺身而出,虽救了苗人凤,却也让苗人凤见到与苗若兰同被而卧,产生误会。大怒之下反来找胡斐算账。
尴尬情形下,胡斐抱着苗若兰现行遁走,山洞之中,二人彼此敞开心扉,共结同心。
宝库之中,天龙门等众人为争夺宝藏而自相残杀,胡斐与苗若兰出现以绝世武功震慑众人,胡斐只杀了阎基报仇,却给众人留了活命的机会,但众人却已是利令智昏。最终胡斐封闭了宝藏的洞口,众人终落得个“鸟为财死、人为食亡”。
苗人凤与胡斐终于还是不免要展开决战,由于胡斐已经知道了苗人凤武功中的致命破绽,胜负已无悬念,但在最高潮之处,全书却戛然而止。这一刀究竟劈下还是不劈,在胡斐、苗若兰以及苗人凤三人及百年间四大护卫家族间恩怨纠葛的衬托下,显得分外的让人无法取舍。

《飞狐外传》的开篇并没有解决对于“这一刀到底劈下去还是不劈”的悬念,而是从《雪山飞狐》中一个只闻其名,并献出人头的人物开始。这个人物便是苗人凤的仇人,被胡一刀夜奔三百里去取了首级的八卦门的商剑鸣。故事开篇便发生在商剑鸣的故居——商家堡。一个大雨之夜,商家堡花厅之中,因大雨之故,各色人等便聚齐在这一方空间之内。
这里的主人是立志报仇的商老太和商宝震。先是飞马镖局的马行空、马春花和徐铮父女、师徒与镖局伙计。而后田归农与南兰私奔到此,然后已成为山贼的阎基劫镖至此,并与护镖的马行空交手。随后苗人凤便抱着襁褓中的苗若兰追到,却又伤心离去。小胡斐却带着一股正气与活力倏然登场。再然后,乔装出行的福康安与一众宫廷侍卫来到,侍卫中就有商剑鸣的师兄、师侄。再再然后,红花会三当家“千臂如来”赵半山飘然而至。这显然又是一齣将各色人等聚集一处,集中爆发冲突的戏码。与《雪山飞狐》所采用的手法具有明确的延续性。
赵半山的出场,让《书剑恩仇录》的读者眼前一亮。这才意识到此书不仅是接续《雪山飞狐》,而且也是接续了《书剑恩仇录》,久违了的红花会群雄又一次出现在读者的眼前。此处的赵半山承担了小胡斐人生导师的角色。他借助清理门户之机不仅向胡斐解说“乱环诀”,让胡斐得以窥见上乘武学的门径,还向胡斐讲述了重侠不重武的道理,教导胡斐“一个人所以学武,若不能卫国御侮,也当行侠仗义,济危扶困。”这话与郭靖所说的“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当为同一含义。也成为胡斐日后安身立命之本。本段是全书第一场精彩的武戏,此段中金庸采取了详细剖析拳理,详细描述拳招的拆解、应对。一招一式条理分明,极具写实风格。此种武戏描写在金庸小说中,只《飞狐外传》一书所独有。
商老太因仇恨与怨毒,几近疯狂。与《神雕侠侣》中的裘千尺当属同一类角色。她不分敌友地将怨毒情绪倾斜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身上,要以铁厅烈火的机关将众人全部烧死,最终却是作茧自缚,自己烧死在铁厅烈火之中。
赵半山与胡斐二人患难见真情,结义为兄弟,赵半山偷偷赠了胡斐四百两黄金后疾驰而去,小胡斐收到金子后,哈哈一笑坦然收下,高唱山歌踏步而行。
铁厅烈火一段可说是开篇便起了一个大高潮。可惜高潮戏后的转场却是异常生硬。《飞狐外传》的开局用了与《雪山飞狐》相同的在有限场景集中冲突的叙事模式,以为呼应。但《飞狐外传》的计划是一个长篇故事,这种叙事模式显然并不适合长篇故事,呼应之后便要转入长篇故事的叙事模式,故事需要有充分的发生、发展、高潮和结局。但这两种叙事模式在转换上却并没有找到好的技巧。
匆匆数语之间,少年英雄便已长大成人。因听闻广东富庶繁盛,颇有豪侠之士,左右无事,于是骑了一匹劣马,径往岭南而来。在佛山镇,金庸将“血印石”的民间传说嵌入了武侠小说之中。破腹明冤的故事具有强烈的阶级对立、阶级压迫的属性,是金庸早期左派思想的反映。而胡斐教训凤天南的桥段,则是明显的与鲁达拳打镇关西相似。胡斐虽说将凤天南狠狠教训了一顿,但却心软未下杀手。不想凤天南却杀了钟阿四一家之后远走高飞,胡斐后悔已晚,由此展开了对凤天南父子的追杀。
袁紫衣以典型的“金氏花旦”的形象出场,与胡斐在追杀凤天南父子的途中几番纠缠,原因却是由于赵半山老是在背后夸胡斐。此女的身份显然是与红花会关系密切。胡斐与袁紫衣少男少女一路嬉笑打闹,自不免情意绵绵、芳心可可。
袁紫衣为人行事颇为怪异,不但四处强抢武林门派的掌门人位置,在古庙中甚至阻止胡斐杀凤天南父子,甚至不惜与胡斐动手掩护凤天南逃走,然后自己也走了,只给胡斐留下了一支三寸来长的碧玉凤凰。
袁紫衣走后,故事又展开了新的线索,先是胡斐上了刘鹤真的当,去对付钟氏三雄;接下来又发现原来是刘鹤真有问题,并害得苗人凤双眼中毒;最后,刘鹤真也是上了别人的当,反过来却怀疑胡斐,最终大家都被蒙在了鼓里。经此一番,成年的胡斐与苗人凤终于相遇。
《飞狐外传》中的苗人凤是一个被生活折磨,心中充满凄苦的侠客形象。这种人物形象在金庸作品中很不常见,我们熟悉的这种侠客形象多是来自于古龙,如李寻欢、傅红雪、谢晓峰。胡斐与苗人凤的相遇,并没有出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桥段,而是英雄惜英雄的惺惺相惜,这是胡斐侠义胸怀的需要,也是读者愿意看到的。
苗人凤双眼中毒,由此又引出毒手药王的线索来,情节继续打开和推进。为了寻找毒手药王救苗人凤的眼睛,胡斐与钟老二一同上药王庄,并遇上了程灵素。胡斐天性中的仁厚侠义,风趣和乖巧,赢得了程灵素的芳心。程灵素出场时是个毫不起眼、也不漂亮的乡下丫头,但随即在药王庄诡谲、恐怖的气氛中运筹帷幄、谈笑退敌,以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将慕容景岳、姜铁山和薛鹊三个师兄、师姐收拾的服服帖帖,不仅毒术、医术高超,更是冰雪聪明、料事如神,且心思缜密、胸怀韬略。只是可惜程灵素的少女情怀,不断试探胡斐的小心思,在胡斐这里却是让二人都是分外迷惘。
胡斐带着程灵素赶去为苗人凤治被毒瞎的眼睛,正遇上田归农带了一帮人想趁苗人凤眼瞎之际结果了他的危急关头,也揭晓了此前一系列阴谋诡计的源头。苗人凤双眼虽盲,毕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角色,如何是田归农这种角色可暗算的了的。胡斐仗义援手,苗人凤顺带身临其境地指点了一下胡斐的胡家刀法。最终田归农铩羽而归。
程灵素为苗人凤治好了眼睛,苗人凤承认自己确实在几年前无意中杀死了胡一刀。这让胡斐陷入了进退两难,大叫一声,转身便走,这是胡斐对命运和造化弄人的无奈。
胡斐或是为了缓解尴尬,或是为了逃避,提出与程灵素结拜兄妹。程灵素虽是黯然神伤却依旧大方得体。
胡、程二人路上碰上了熟悉的飞马镖局的镖旗,也与徐峥与马春花重逢,却又卷入了奇怪的盗匪劫镖。胡斐与程灵素拔刀相助,最后却发现是福康安派的人,来接马春花与她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入京。原来只是白忙了一场,可惜徐峥与商宝震二人却不幸身死。
胡斐决定进京,情节开始向天下掌门人大会靠拢。袁紫衣突然出现,京城中众武官的表现等情节几番转换,又回到了凤天南这条线上。凤天南希望通过金钱、面子来拉拢胡斐,不料胡斐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平民钟阿四与凤天南誓死周旋。关键时刻,又是袁紫衣出手救下凤天南。此回袁紫衣却向胡斐坦白了自己的身世与相救凤天南的原因。原来她竟是凤天南的亲生女儿,她的母亲银姑是被凤天南玷污后才有了她的出生,她其实也是要找凤天南报仇,只不过遵其师父吩咐先要救凤天南三次性命,以了此父女之情。而袁紫衣一路之上抢别人的掌门人,亦是因红花会要搅散清廷不怀好意的天下掌门人大会。三人之间疑虑全消,虽说亲密了许多,但三人之间的三角关系却也颇为微妙。
单纯的马春花踏入侯门,便注定了悲剧的结局。胡斐和程灵素救出中毒的马春花,为躲避官兵追捕,误打误撞夺了个“华拳门”的掌门,并准备以此身份参加天下掌门人大会。在这之前则又插入了胡斐独闯相府救出马春花两个孩子的情节。
天下掌门人大会为全书的高潮,全书诸般脉络线索于此汇聚,对全书此前所有伏笔进行了一次收束。
福康安设天下掌门人大会,让武林各门各派排定座次,是存心挑起武林各门派的纷争,让武林中人自相残杀,清人好坐收渔利。红花会则筹谋破局。心砚、赵半山、常家兄弟先后出场,田归农、程灵素的师兄、师姐与冒名“毒手药王”的石万嗔以及凤天南等反面角色也都一一登场。而姗姗来迟的袁紫衣竟是一副缁衣芒鞋的女尼装束,成为了小尼姑圆性!着实令人大吃一惊。
袁紫衣找仇家算账,先是甘霖惠七省的汤沛,这又是一个岳不群式的伪君子形象。然后是凤天南。袁紫衣对凤天南下不了手,但凤天南实在是恶有恶报,最终死于汤沛之手。程灵素则大展神威,巧妙布局,用毒将掌门人大会的局面搞得一塌糊涂,草草收场。
掌门人大会后袁紫衣飘然而去,只留下胡斐怅然若失。马春花弥留之际,最后一个愿望却是见福康安一面。胡斐正是彷徨无策之时,不想却在陶然亭见到了与福康安相貌相似的陈家洛率领红花会群雄祭拜香香公主。胡斐不明就里,将陈家洛误认成福康安愤而出手,于是久违了的红花会群雄,无尘道长、奔雷手、金笛秀才、李沅芷、陆菲青……一一亮相登场。解除误会后,胡斐又与红花会众英雄携手在陶然亭中大败满洲大内十八高手,此段可谓酣畅淋漓。战后胡斐恳求陈家洛装扮成福康安去看望马春花,陈家洛有感于香香公主,便也应允。马春花幸福地死在了她的“心上人”的怀中。
此后已为全书的尾声,却也是全书最为压抑的部分。为救中了石万嗔毒的胡斐,程灵素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此段可以说是金庸小说中最为伤心的段落,程灵素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依然心思细密地安排好,给胡斐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告诉胡斐,石万嗔与胡斐父母中毒有关,要胡斐活下去,为父母报仇。《飞狐外传》的最大成功,便是写出了一个有胆有识,却又伤心薄命的程灵素。
胡斐在父母墓前,遇到了同样后悔不已的南兰,袁紫衣以圆性的面目来到胡斐面前,有情无缘的两个人也只有相对惆怅。胡斐在南兰的帮助下,以“冷月宝刀”击败了田归农与清廷卫士,为自己赢得了“飞狐”的绰号。
圆性双手合十,轻念佛偈: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念毕,悄然上马,缓步西去。

 楼主| 发表于 2026-5-6 13:47 | 显示全部楼层


《雪山飞狐》于1959年2月9日开始在《新晚报》连载。于此同时《射雕英雄传》也正在《香港商报》连载。《新晚报》隶属于《大公报》旗下,是金庸的老东家,金庸的处女作《书剑恩仇录》便是在《新晚报》上连载并一炮而红。《雪山飞狐》连载的时候,金庸已经从《大公报》离职,到长城电影公司担任编剧和导演。同时在《香港商报》上连载《射雕英雄传》。《雪山飞狐》在老东家的报纸上连载,属于友情供稿性质。《射雕英雄传》于1959年5月19日连载完成。也就是说,《雪山飞狐》是在《射雕英雄传》完成前3个月开始连载的。连载结束时间是1959年6月18日,是在《射雕英雄传》结束后1个月。而此时,金庸创办的《明报》业已于1959年5月20日创刊,并在创刊号上开始连载《神雕侠侣》。由此可见,金庸是在创作《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的同时(也可以说是间隙)创作的 《雪山飞狐》。也可以说是在《明报》的筹备期间创作的《雪山飞狐》,是金庸在担任全职编剧和报业老板职务之间的一部作品。
我们之前将金庸小说中在《新晚报》和《香港商报》连载的《书剑恩仇录》、《碧血剑》和《射雕英雄传》,与其后在《明报》上连载的《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侠客行》、《笑傲江湖》和《鹿鼎记》作为金庸小说的“主线作品”。这些作品贯穿金庸整个的创作生涯,几乎不曾间断,可以全面完整地梳理金庸的创作思路和创作技巧的演变过程。而金庸在创作主线作品的同时,也偶尔会由于不同的原因而同时创作其他的作品,这些作品与“主线作品”同期创作,但却并不连续。我们可以将其称为“支线作品”。包括《雪山飞狐》、《飞狐外传》、《白马啸西风》、《鸳鸯刀》、《连城诀》和《越女剑》。这些“支线作品”是同期的“主线作品”的一个补充,同时二者相比,又有着明显的风格上的差异。“主线作品”往往中规中矩,“支线作品”则往往旁逸斜出。金庸经常会在支线作品中大胆创新,尝试和实验用不同的文学手法来写武侠小说。当然,这其中必然是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但无论成功与否,却都很是值得讨论。
《雪山飞狐》可以说是金庸的第一部“支线作品”。这部小说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便是小说迷宫一样的叙事结构和悬疑式的结尾。在我看来,《雪山飞狐》是一部炫耀技巧的作品,主要突出的是对文学技巧的运用,对小说结构的巧妙构建,对于主题的表达和故事情节的精彩,反倒放在了其次。
《雪山飞狐》是延续的《碧血剑》的“明暗两条线” 的文学表现手法和“缺席的在场者”的人物塑造方法。也就是通过现时的人物来表现过去的人物和故事,并将过去的人物作为隐性的主角,而现时的主角只是起到引出隐性主角的作用。金庸在《碧血剑》中将这种极具文学意味的小说技巧带人了武侠小说之中,但显然金庸对于《碧血剑》中使用这种技巧的成果并不满意,他在《碧血剑》修订版的后记中说道:“《碧血剑》的真正主角其实是袁崇焕,其次是金蛇郎君,两个在书中没有正式出场的人物。袁承志的性格并不鲜明。不过袁崇焕也没有写好,所以在一九七五年五六月间又写了一篇《袁崇焕评传》作为补充。”
《雪山飞狐》“全书在统一的时间、统一的场景和统一的情节里进行,完全符合西方戏剧‘三一律’的理论。” 《雪山飞狐》将百年恩怨浓缩在一天的时间里,通过将相关人物集中在一个封闭的空间以便于戏剧冲突集中展开,以此形成强烈的代入感,通过现实和讲述交替进行的方式对情节逐步推进,让读者一会儿沉浸于过去的故事,一会儿又回到现实的世界,读者既有解开过去隐秘真相的畅快感,又有回到现实正在发生危机的紧迫感。这种构建小说的方法显然是由于金庸在长城电影公司担任编导时期受到西方戏剧理论的影响。相同的情况也发生在《射雕英雄传》中的牛家村密室疗伤的情节之中。对此金庸明确表示“写《射雕》时,我正在长城电影公司做编剧和导演,这段时期中所读的书主要是西洋的戏剧和戏剧理论,所以小说中有些情节的处理,不知不觉间是戏剧体的,尤其是牛家村密室疗伤那一大段,完全是舞台剧的场面和人物调度。”《雪山飞狐》是否也是受此影响,作者并未明确指出,但其采取的戏剧结构则属于一望便知。
《雪山飞狐》采取了一种“主观多视角”的叙事模式。这种模式既有多人叙述同一事件的多视角模式,又加入了叙述人各有目的、各怀机心的主观性陈述模式,使得整个故事分外扑朔迷离。
武侠小说在叙事模式上,基本是在延续中国传统小说的叙事模式,一般采用“上帝视角”的全知叙述模式。《雪山飞狐》的叙事模式则采用了传统全知模式和多视角模式的交换轮替,形成了一种“多重可变复合视角”。而在这多重视角中,由于叙述者叙述时又各自受到自身条件的制约,叙述时都加进了自己的曲解,片面地从个人角度进行叙述。又构成了一种“不可靠的叙述者”模式,因此,没有谁讲述的故事是绝对可靠正确的。基于此,《雪山飞狐》超越了传统武侠小说线性结构的模式而转为立体结构。也就是陈墨先生所总结的“两条线索、三个主要片段场景、十多种角度”的“立体结构”。这样的叙述结构不仅增强了故事情节上的悬念,而且使整部作品具有更多的层次感和逼真感,从而传达出更深层的内涵和意蕴。“金庸似乎是在告诉我们:没有任何叙述是可靠的,无论是全知式还是人物视角式,无论是出于苗若兰那样的文弱小姐,还是陶百岁那的江湖豪客。”
很多讨论文章都认为《雪山飞狐》的多视角叙事是借鉴了黑泽明导演的《罗生门》电影。对此,金庸表示很不高兴。在与严家炎的访谈中,他说“不过,在我其实是从《天方夜谭》讲故事的方式受到了启发。不同之人对同一件事讲不同的故事,起源于《天方夜谭》。” 在新修版的《雪山飞狐》的后记中新增了一大篇的内容来阐明这件事情,金庸写道:“我用几个人讲故事的形式来写《雪山飞狐》,报上还没发表完,香港就有很多读者写信问我:是不是模仿电影《罗生门》?这样说的人中,甚至有一 位学问很好的我的朋友。我有点生气,只简单的回复:请读中国的《三言二拍》,请读外国的《天方夜谭》,请读基督教圣经《旧约·列王纪上·一六—二八》,请读芥川龙之介小说原作《罗生门》中译本。”并认为“自古以来,一切审判、公案、破案的故事,基本结构便是各人说法不同,清官(或包公、彭公、施公、狄公、况公、所罗门王)或侦探(或福尔摩斯、或白罗、或范斯)抽丝剥茧,查明真相,那也是固定结构。”(《雪山飞狐·后记》)“显然,金庸强调的是,使用这一种结构形式,是作品内容本身的需要,而不是单纯的模仿,而能够熟练运用这种结构,是对中外文学广泛学习的结果,而非对某一个作品的简单模仿。”
对于金庸文中所提到的“很有学问的我的好朋友”,胡文辉认为“怕就是梁羽生了” 。原因是梁羽生在化名佟硕之所著的《金庸梁羽生合论》中,曾写道:“《雪山飞狐》的手法显然是受日本电影《罗生门》的影响,《罗生门》里,一个大盗杀死一个女子的丈夫,大盗、女子、丈夫的鬼魂,三个人的说法各有不同,《雪山飞狐》里,苗人凤杀死胡斐的父亲,与此案有关诸人,也是各有各的不同说法,迷雾重重,引人入胜。”
对于《雪山飞狐》是否受到《罗生门》的影响,我比较倾向倪匡的意见。倪匡认为:“《雪山飞狐》在创作过程之中,金庸在一开始之际,当然受了电影《罗生门》的影响。但是明眼人很容易看出来,金庸在开始创作之后不久,就立即想到自己的作品,会被人与《罗生门》相提并论。所以,他努力在突破,不落入《罗生门》的窠臼之中,而结果,他的努力获得了成功。说《雪山飞狐》倒叙部分的意念来自《罗生门》,可。说《雪山飞狐》是《罗生门》的翻版,绝不可。如果强要这样说,那是证明说的人,未曾仔细看过电影《罗生门》和未曾仔细看过《雪山飞狐》。”

《雪山飞狐》另一个为人称道之处,便是这篇小说的悬疑式的结尾。小说的结局不仅是一个开放式的结局,而且是一个两难的“死局”。金庸在《雪山飞狐》的《后记》中写道:“《雪山飞狐》结束是一个悬疑,没有肯定的结局,到底胡斐这一刀劈下去呢还是不劈?请读者自行构想。……胡斐这一刀劈或是不劈,在胡斐是一种抉择,而每一位读者,都可以凭着自己的个性,凭着各人对人性和这个世界的看法,作出不同的抉择。”倪匡先生则指责金庸这样的处理方式是“未有了局,将解开死结的责任推给读者”。
这一出人意料的结局,引得香港全城议论纷纷。金庸在《雪山飞狐·后记》中表示自小说发表以来,“曾有好几位朋友和许多不相识的读者希望我写个肯定的结尾。仔细想过之后,觉得还是保留原状的好,让读者们多一些想像的余地。……在我自己心中,曾想过七八种不同的结局,有时想想各种不同结局,那也是一项享受。”
而关于《雪山飞狐》究竟写没写完,却也成为了一桩现实版的《雪山飞狐》式的迷案。
罗孚的公子罗海雷在《大公报》发文《查良镛与<大公报>的小秘密》中披露,“《雪山飞狐》连载期间,突然《明报》创刊,查良镛马上迅速而坚定地做出腰斩《雪山飞狐》决定,明显地是为《明报》争取读者。这个朋友回忆当时《新晚报》裏很多人大骂,但父亲力主低调处理,让查良镛写了最后一节(晚报连载每日一节约千字)勉强收场。后来查良镛写过一篇文章,说《雪山飞狐》的突兀结尾,给读者留下悬念,是自己对小说创作手法一种尝试云云。”
对于罗海雷的这种说法,刘国重先生认为“怕是以讹传讹,并非实情。” “罗海雷并不是亲历者,他是从父亲和其他父辈这些亲历者口中,听到这一传闻。一件事,经过转述,往往失真。”对此,刘国重先生也进行了详细的论证,认为金庸创办《明报》与结束《雪山飞狐》之间并无必然的因果关系。《大公报》及《新晚报》里金庸的旧同事,对金庸脱离《大公报》组织而自立门户,也不是很看得顺眼,而主观地做出了这种猜想。
刘国重认为“有可靠证据,可以证伪罗海雷的说法。”这个证据便是上述罗文中所提到的“后来查良镛写过一篇文章”。这篇文章的题目是《〈雪山飞狐〉有没有写完》,是金庸为《新晚报》十周年写的祝贺文章,登在1960年10月5日的《新晚报》上。
刘国重先生认为:“金庸在《〈雪山飞狐〉有没有写完》一文中说:‘《雪山飞狐》写了没几天,在宋乔兄家中的宴会上,我和羊朱兄、梁羽生兄等谈起这个结局。他们觉得这结局比较新奇,虽然未必很赞同。’注意时间,金庸与梁羽生等人讨论这个开放式的结局,是刚开始写《雪山飞狐》的时候。这篇文章就登在1960年10月5日的《新晚报》上。假如金庸说谎,仍工作在《新晚报》的梁羽生、羊朱,都可以揭穿他。”
但以我看来,这个证据似乎也并不就能成为铁证。金庸在文中所提及与梁羽生、羊朱谈起这个结局,事情应该不假。但这里面有个关键问题是三人所谈的是小说的结局而并没有谈到小说的篇幅。这样的结局并非只能用在中、短篇小说上,长篇小说同样是可以使用的。
对此,刘国重先生的看法是,《雪山飞狐》继续写下去,很难比现在我们看到的更好。《雪山飞狐》整体构思,就是“一日讲完百年事”。有了这个设定,这部小说就不可能写得太长,不可能没完没了地一直讲下去。假如金庸本想写《雪山飞狐》为长篇,后来他就没必要写“叙述胡斐过去的事迹”的“前传”《飞狐外传》,接着《雪山飞狐》结尾的“那一刀”写下去就好了,更容易得到读者欢迎,为自己的报纸争取更多读者。
我的看法依然有些不同。
首先,中短篇武侠小说虽说在民国旧武侠时期便广泛存在,比如郑证因的大部分武侠小说都是中短篇。在五、六十年代的香港,在《武侠世界》、《武侠与历史》等武侠小说杂志出现后,也有不少的中短篇武侠小说刊出,但是最受欢迎的显然还是长篇的武侠小说。当时的《新晚报》邀请已经成为著名武侠小说作家的前员工、老朋友在自家报纸上连载武侠小说,以提高报纸的销量和知名度,是连载一部长篇武侠小说的可能性更高,还是连载一部中短篇的小说更高?我以为当时罗孚等《新晚报》旧同事一定想的是向查良镛约一部长篇小说的稿子的。篇幅不说比肩《射雕英雄传》,至少的期望值也应是与之前在《新晚报》上连载过的《书剑恩仇录》相仿佛吧!
其次,在报纸上连载小说,作者与编辑应该是要有必要的沟通的,对于小说进度情况也需要事先通气的。即便小说要收尾了,作者也要提前告知编辑,以便编辑有充分时间安排下一位作者的文章。否则作者突然临时断更,报纸上就要“开天窗”了。虽然古龙经常这样干,但金庸不会!以金庸与《新晚报》的关系,和他自己本身便是报人的身份,完全不可能干这种缺乏职业操守的事情。所以金庸结束《雪山飞狐》一定是一个突然地决定,与事先沟通的情况一定是出入巨大,也只有这样才可能导致《新晚报》的旧同事中很多人大骂。由此可见金庸事先与《新晚报》沟通的《雪山飞狐》是一部长篇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第三, 温瑞安认为《雪山飞狐》与金庸其他小说的创作方式是有所不同的。“笔者素知金庸写武侠小说,是在报章上连载,每日写一小段,故此,在未写前最多只能有一个故事的轮廓,不可能预先提纲掣领,详细布局。就算是大部头巨著《天龙八部》、《倚天屠龙记》等,相信亦是如此。不过,《雪山飞狐》虽是中篇,纵然作者才华再高,却不可能不事先想好故事转折就动笔。因为《雪山飞狐》的故事太复杂、多奇变,尤胜于长篇。也就是说,这样一个中篇的字数,负载的是长篇的内容。” 我认可温瑞安从武侠小说作家的角度做出的这个判断。《雪山飞狐》这种类型的小说必然是经过充分的情节设计,而不会是如《书剑恩仇录》一般,仓促上马,边写边组织情节。所以,对于《雪山飞狐》金庸应该是有相对充分的构思的,对于写作进度也应该是有较为充分地安排的。即便发生了前期构思变更的情况,写的刹不住,超出原有篇幅的情况可能性更大,不大可能会发生小说突然没的可写了,写不下去了,以至于都没有时间和编辑沟通进度便决定结束的情况。那么这就一定是创作期间发生了大的变故而匆忙结束,腰斩了构思的原有情节的可能性比较大。
第四,刘国重先生认为,《雪山飞狐》整体构思,就是“一日讲完百年事”。有了这个设定,这部小说就不可能写得太长,不可能没完没了地一直讲下去。恐怕刘国重先生是忽略了《天方夜谭》了吧。金庸自述《雪山飞狐》是从《天方夜谭》讲故事的方式受到了启发。如果按照《天方夜谭》讲故事的方式,“没完没了地一直讲下去”,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了。
另一方面,《雪山飞狐》小说本身的艺术效果来看,是否就如刘国重先生所说的,很难比现在我们看到的更好呢?其实未必!
首先,从人物塑造上来看,金庸在《飞狐外传》的后记中表示,《雪山飞狐》的真正主角,其实是胡一刀。胡斐的性格在《雪山飞狐》中十分单薄。这可以说是《雪山飞狐》中最大的缺陷。但金庸这话我们听着似乎有些耳熟。在《碧血剑》的后记中,金庸也曾说过,“《碧血剑》的真正主角其实是袁崇焕,其次是金蛇郎君,两个在书中没有正式出场的人物。袁承志的性格并不鲜明。”这两句话简直是如出一辙。也就是说金庸在《碧血剑》和《雪山飞狐》这两部先后创作的两部作品中犯了同样的错误。
《雪山飞狐》与《碧血剑》采用了同样的明暗两条线讲述父子两代的故事。但是《碧血剑》显然不大成功,金庸本人也很不满意,所以一向坚持不重复自己的金庸在《雪山飞狐》的创作中却使用了与前作相同的创作手法,这里面未免不有弥补先前遗憾的意思。但《雪山飞狐》竟然又犯了与《碧血剑》相同的错误!
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难道是金庸没有意识到这个缺陷吗?显然不是!从金庸在《碧血剑》和《飞狐外传》后记中的表述来看,金庸本人对此缺陷非常清楚!《碧血剑》袁崇焕与袁承志两个人物塑造的都不成功,一个根本原因就是二人之间缺少有效的关联。也就是说在袁承志与袁崇焕之间缺少一个有分量的联接人物,不仅可以将袁崇焕的精神、事迹传达下来,也可以通过与袁承志的互动来表现袁承志对袁崇焕的传承和两代人的异同。《雪山飞狐》中,“金面佛”苗人凤的角色,便起到这样的作用,并且还有平阿四这个熟悉胡斐成长过程的人物。但结果是,框架已经搭好了,人物塑造上却依然是十分单薄。原因是什么呢?其实很简单,就是没有篇幅来对人物进行刻画。
其次,从情节上来说,目前版本的《雪山飞狐》是否就完美了呢?也并不是!现有版本的情节上还是有些漏洞的,或者说是有些伏笔是没有展开的。比如,平阿四为何要冒险上玉笔锋,并以自己性命为代价与山上众人同归于尽?要知道此时的优势明明是在胡斐这一边的,山上一群人都斗不过胡斐的一对小童儿。为了这一帮杂鱼,平阿四犯得着把自家性命都搭上吗?再有,田归农的封刀宴上,胡斐曾经给田归农送了一张拜帖,这事儿后文就没了下文。田青文与陶子安、曹云奇的三角关系表现的有些虎头蛇尾,田青文究竟为何会私通生子,也没有交代清楚。还有,大内侍卫捉拿兴汉丐帮范帮主、捉拿“金面佛”苗人凤,就凭田归农一番花言巧语的关于闯王宝藏的告密,是不是有点儿太草率了?“兴汉丐帮”这个名字中的“兴汉”应该不是没有含义的吧!杜希孟是如何知道玉笔锋宝藏的事情呢?胡一刀与胡夫人又是如何发现宝藏的呢?被阎基抢走的两页刀谱难道真的靠平阿四一吓唬就能要回来的吗?小说后部分涉及到赛总管的计划,都只是三言两语匆匆交代,而且是采用生硬的“上帝视角”,以作者旁白的方式进行交代,比如范帮主的反水缘由,温瑞安直接谓之“滥用了‘全能观点’” ,这是不是也有些与前部分设计精巧的叙事模式相去甚远呢?还有,关于南兰的故事线,其与苗人凤、田归农的三角关系这一复杂的过程,结尾也只是苗若兰三言两语的一个交代就完事了,是不是也太潦草了呢?这些漏洞,有些可以说是因为作者经验不足,构思不充分,但有些应该还是很明显应该有下文的吧!
再次,从主题上来讲。《雪山飞狐》我们说到这里,终于又来到了我们熟悉的“江山”主题与“江湖”主题的环节。《雪山飞狐》历来为人称道的是其结构之精巧,对于其主题却往往并无可称道之处。甚至让人感觉很难凝聚出令人信服的主题。《雪山飞狐》中讲述的是胡、苗、田、范四个家族绵延百年的江湖恩仇,以往小说中作为主题核心的“江山”主题很明显是被弱化了。小说中并非没有“江山”主题,“闯王军刀”其实就是与《可兰经》、“碧血金蛇剑”、《武穆遗书》、屠龙刀同样的代表“江山”主题的意象。并且在前期情节设计上,突出了李自成的“大英雄”身份和隐秘的归宿,并且通过刘元鹤这个朝廷侍卫的角色,引出了赛总管,引出了朝廷庙堂,甚至通过“圣旨”引出了乾隆皇帝。但在小说的结尾这一切却都草草收场了。这种情况着实让人怀疑后续是否至少要有一半的剧情是被作者腰斩了。我甚至怀疑《雪山飞狐》中最大的漏洞,闯王的宝藏怎么会藏到他一生从未踏足过,且是作为敌国的辽东的问题,也是由于后续情节被腰斩后而留下的。而这个宝藏也有可能是与高昌迷宫中的宝藏一样,并不是真的宝藏,而是一个事关“江山”的大秘密。由于“江山”主题的腰斩,与之相辅相承的“江湖”主题便也显得苍白、凌乱,总给人一种言犹未尽的感觉。
另外还有一个小细节可以说一说。《明报》创刊号的第二版,曾登载了一个预告,内容是会在第三号刊登《雪山飞狐》及《萍踪侠影录》。但这两部小说在第三号上却并没有出现,当时的报纸上也并没有进行任何的解释。但很显然在《明报》上连载《雪山飞狐》与梁羽生的《萍踪侠影录》一定是金庸原本的计划,而且至少应该是与梁羽生谈妥了的,否则也不会白纸黑字登在报纸上。这个事情后来搁浅的原因没有任何资料可以说明,但以我猜测,有可能是和《新晚报》发生了一些变故,没能达成一致,而且这个变故导致登载梁羽生作品的计划也搁浅了。
作为金庸好友的倪匡曾经说过,“在和金庸交往之际,每以此相询(指《雪山飞狐》写完了没有),金庸总是一副‘无可奉告’的神情,既然高深莫测,只好妄加揣度了。” 金庸的这种态度就比较耐人寻味了。如果《雪山飞狐》是完全遵循原始构思写完了的,有何必要如此这般遮遮掩掩?不过以金庸的个性,是很不喜欢别人窥知其内心想法的,有这种故弄玄虚的行为,倒也在情理之中,并不让人意外。
我比较赞成倪匡先生对这个问题的“妄加揣度”,倪匡先生的意见是“我认为,《雪山飞狐》不算是写完了,那是金庸对读者所弄的一个狡狯。《雪山飞狐》如今这样的结局,绝不在创作计划之内,而是在种种因素之下,搁笔之后的一种:‘灵机’。灵机既然触发,觉得就此结束,留无穷想象余地给读者,也未尝不可。开始时,只觉得‘未尝不可’,随着时间的过去,灵机一触变成思虑成熟,由‘未尝不可’也转变为绝对可以,所以就成了定局。” 我的想法还有一点儿不同!我认为《雪山飞狐》的开放式结局应该是原本计划之中,而并非临时起意。而原本创作计划中被放弃了的部分应该是在胡斐二上玉笔峰到胡斐与苗人凤的终极之战之间的一段情节。
也正是由于这种“由未尝不可也转变为绝对可以”的心态,使得金庸在决定写作《飞狐外传》的时候,如果要保持《雪山飞狐》结尾的悬疑性和神秘性,便不能接续《雪山飞狐》,而只能是写了胡斐成长的前传。
关于这一段“公案”,所有的议论都只是缘于猜想。至于真相如何,则只能遗憾地接受永无大白之日的结果了。

金庸本人对于《雪山飞狐》很觉满意,其在与林以亮的访谈中便曾说过:“所以如果问哪一部小说是我自己最喜欢的,这真的很难答复。其中也许只有《雪山飞狐》一部,是在结构上比较花了点心思的。大概因为短的关系,还有点一气呵成的味道。” 而金庸对结构上的精心构思也同样得到了广泛的认可与好评。“《雪山飞狐》的故事框架,与欧美小说中用‘一天'写二十年的手法相仿,通过回叙、倒叙、插叙来增加现场感,并适当运用了蒙太奇的电影手法,使小说的结构更趋于严谨,情节更为紧凑,人物性格更为突出。” 但对于这种用西方小说技巧写武侠小说的方式,也并非没有反面意见。戈登教授便认为“《雪》书的结构和结局都很特别。金庸借用了近代西洋小说的技巧,发挥了他的巧思。然而我觉得这些东西和武侠小说并不调和,有点像所谓‘革命样板戏’中用西洋乐器来给‘二黄原枝’伴奏,教人听来实在不是滋味!金庸作了一次很有意义的尝试,但我认为这种尝试并不成功。” 这个意见就属于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起码从我个人的感受上来说,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别扭和不是滋味。


金庸在1959年创立了《明报》,并开始在《明报》上连载《神雕侠侣》。也是在这一年,香港有两家武侠期刊也先后创刊,分别是《武侠小说周报》和《武侠世界》。杂志每期登载的武侠小说显然要比报纸副刊的量大管饱,所以这两本杂志一发行就很赚钱。而初创期的《明报》却是举步维艰,完全靠连载《神雕侠侣》才勉强站住了脚跟,但也实在赚不了多少钱。此时金庸便起了办杂志的心思,于是在1960年,金庸创办了香港第三家武侠杂志《武侠与历史》。为了支撑《武侠与历史》的门面,金庸在《明报》连载《神雕侠侣》的同时,又在这本新杂志上另外新开了一部武侠小说连载,这便是《飞狐外传》。
《飞狐外传》首发于1960年1月11日的《武侠与历史》杂志的创刊号。至1962年4月6日第74期连载结束。这期间,金庸于1961年7月8日结束《神雕侠侣》,于1961年7月6日开始连载《倚天屠龙记》。按照这个时间线,金庸有1年7个月的时间,同时创作《神雕侠侣》和《飞狐外传》,又有10个月的时间,同时创作《倚天屠龙记》和《飞狐外传》。而且在这期间的1961年1月前后,还创作了《鸳鸯刀》。(《鸳鸯刀》在《武侠与历史》连载的日期是1961年1月11日至1961年5月31日,但实际创作日期应该还在此时间之前)。
很多人认为金庸同时创作两部长篇小说,结果是两部都写的不大好。当然也有反对意见,倪匡先生便认为“金庸的创作能力,完全可以应付同时创作两篇小说,《飞狐外传》在金庸作品中的地位不高,显然和‘同时写两篇’无关。” 但他只说“无关”,却又不说与什么“有关”,实在是会“卖关子”!
以我看来,《飞狐外传》的地位不高的原因应该是多方面的。同时创作两部长篇的影响一定是有的,只是所占的比重可能并不很大。创办《明报》时的忙碌与艰辛,对作者精力的消耗与分散,可能对创作的影响更大一些。
金庸在《飞狐外传》中自述当时写作时的情景,“在报上连载的小说,每段约一千字至一千四百字。《飞狐外传》则是每八千字成一个段落,所以写作的方式略有不同。我每十天写一段,一个通宵写完,一般是半夜十二点钟开始,到第二天早晨七八点钟工作结束。作为一部长篇小说,每八千字成一段落的节奏是绝对不好的。”显然金庸并不习惯这种杂志写稿的写作节奏,对此也可以认为是影响小说创作质量的一个因素。金庸曾说过,“日日写的好处是构思的时间较长,每天可以想出一些细节来”。
以上也都只是外部因素,但对作品影响最大的还应该是内部因素。这其中包含两个方面,一是文学作品的创作规律,二是作者的创作思路。
首先,在文学创作规律上,《飞狐外传》名为“外传”,实为“前传”。实质上就是“续书”。对于续书难做的说法,我们在谈论《神雕侠侣》是已经分析过。《飞狐外传》作为一部特殊的“续书”,难度便会更大,前作的《雪山飞狐》不仅限制了本作之前的情节、设定,连之后的发展方向同样也限制死了。所以倪匡认为,“金庸为了要建立《雪山飞狐》已经写完的概念,在《外传》中,就处处受到牵制,所以胡斐在《外传》中,始终只是乌云密布,不能霹雳一声,豪雨如注。”
其次是作者的创作思路上。我们再前文说过,《飞狐外传》是金庸创作的“支线作品”,而金庸往往会在“支线作品”中进行一些武侠小说和文学创作上的大胆创新和实验。既然是创新和实验,那就一定会有成功的和不成功的。很显然,在《飞狐外传》上的创新和实验,不成功的方面大了一些。我们在此也分析一下金庸在《飞狐外传》上都做了哪些创新实验吧。
第一、金庸尝试了主题先行的创作方法。金庸在《飞狐外传》后记中写道:“我企图在本书中写一个急人之难、行侠仗义的侠士。武侠小说中真正写侠士的其实并不很多,大多数主角的所作所为,主要是武而不是侠。”并且具体说明了作者心目中基于孟子思想的“侠”之形象的精神内涵。但是,同时金庸也承认“目的是写这样一个性格,不过没能写得有深度。”“主题先行”在大陆“十七年文学”期间,可以说是占据了主导地位。当时的金庸虽然已经脱离了《大公报》,自创《明报》,但却依然深受左派阵营的影响,显然也受到了这种“革命文学观”的影响,于是在《飞狐外传》的创作中,便也尝试采用了这种创作方法。但是由于这个尝试并不成功,所以后续作品中金庸便再没有使用。
第二、金庸尝试了使用文艺小说的方式来写武侠小说。金庸在不同场合表示,自己最喜欢的国内作家是沈从文。读者和评论者也普遍认为《连城诀》是一部受沈从文风格影响的作品。但其实,《飞狐外传》才是最早受到沈从文文艺小说风格影响的作品。这种文艺范儿最早是用来描写南兰的,其后是马春花与福康安,然后便是大量用来描写程灵素的“湘女多情”和她与胡斐的互动。甚至全书的悲剧氛围也与沈从文的风格相一致。金庸曾说过:“我书中有些描写叙事部分,也是避免用文艺腔,但不是很干净的,我在努力避免。有几部倒是故意不避免,例如《连城诀》与《飞狐外传》。” 我当年初读《飞狐外传》于此可说全无反应,直到多年后读过沈从文作品后,再读《飞狐外传》却发现处处皆是惊喜。这种用文艺小说的方式写武侠小说的尝试,显然也并没有获得广泛的认可。金庸本人可能也不是很满意,他在《飞狐外传》后记中,表述“这部小说的文字风格,比较远离中国旧小说的传统,现在并没有改回来,但有两种情形是改了的:第一,对话中删除了含有现代气息的字眼和观念,人物的内心语言也是如此。第二,改写了太新文艺腔的、类似外国语文法的句子。”这种创作方法在其后并没有用于“主线作品”之中,但在“支线作品”中却常常使用。
第三,金庸采用新文学的文字风格写作武侠的一次实验。金庸在《飞狐外传》中的文艺腔的使用,也可以看作是金庸在进行一种现代武侠小说语言风格的一种探索。金庸早期的小说一直是从中国古典白话小说中取法,模仿《水浒传》、《红楼梦》的痕迹很是明显。在《飞狐外传》中,金庸显然是想尝试一下使用新文学的语言风格来创作武侠小说,但显然不是很成功,金庸本人也并不满意,于是在修订版的时候便对此进行了修订。“第一,对话中删除了含有现代气息的字眼和观念,人物的内心语言也是如此。第二,改写了太新文艺腔的、类似外国语文法的句子。”虽然《飞狐外传》中的文字风格并不成功,但也可以看作是为金庸日后形成自己所独特的文笔风格做了一次实验。金庸对于自己的文笔应该还是非常有自信的,在其回应王朔的批判文章时,其他方面都表现的很是谦逊,但在对于文笔风格的批判却一反常态的尖锐与强硬,“至于王先生说我的文字太老式,不够新潮前卫,不够洋化欧化,这一项我绝对不改,那是我所坚持的,是经过大量刻苦锻炼而长期用功操练出来的风格。”
第四、金庸采用了写实风格的武功描写。金庸与梁羽生这两位携手开创了新武侠小说的大家,都是十足的新式学校教育出身,且进行文化工作的普通职员,完全没有习练武术的经历。之所以两人都可以拿笔便写的出似模似样的武侠小说,完全是源于二人对旧武侠小说的痴迷和熟悉,以至于需要的时候可以信手粘来进行借鉴和引用。在旧武侠作家中,也仅有平江不肖生和郑证因二人是真正的练家子。所以这两人的武侠小说中关于武功与技击技巧的描写,便为其他武侠小说作家所广泛效法。但一味模仿终归不可持久。白羽在写《十二金钱镖》初期,便是和郑证因合作,由郑证因代写武打技击部分。一开始这种合作方式还是效果不错,但时间不长,郑证因别有他事,白羽这边便要断档。白羽在《话柄》中坦承:“我自问于铺设情节上、描摹人物上还行,开打比武却怕出错;因此按下夺镖的开打,敦请柳研青姑娘先行出场……” 于是放下主线故事,大写杨、柳情缘,没完没了。最后,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自出机杼,全力酝酿战前气氛:对于交手过招则兼采写实、写意笔法,交织成章,着重文学艺术化铺陈。” 即叶洪生所谓“武打综艺”新风。
相信金庸在武侠小说创作的初期,一定也面临和白羽一样的“开打比武却怕出错”的问题。对此金庸采取的方式是 “武功有两个来源:一个是中国著名的武功都有书记载的,好像武当派、少林派的少林拳什么的。你到书店一看,许多派系的武功书都有的,这是一个来源;另一个来源就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在创作《飞狐外传》的时期,金庸显然已经早过了“怕出错”的时期,而且已经形成自己的风格。这时候的金庸所考虑的恐怕是能不能变一变的问题。
《飞狐外传》中的打斗戏份明显增加,各类打斗也是层出不穷,展现的门派武功之多,也是独一份儿。但是,在《飞狐外传》中金庸却没有创造神奇的武功,处于顶尖战力的也只是朴实的“胡家刀法”、“苗家剑法”,再然后便是着力展示太极拳、八卦掌、华拳、五虎断门刀等等真实存在的武术。而且在打斗描写上,也是一反天马行空的常态,而是一招一式、脉络分明;出招还招、拆解清晰。俨然是一位真正的武学高手在谈武论拳,而非一书生坐而论道。
金庸曾坦言,“关于武术的书籍,我是稍为看过一些。其中有图解,也有文字说明。譬如写到关于拳术的,我也会参考一些有关拳术的书,看看那些动作,自己发挥一下。但这只是少数。” 而《飞狐外传》中的打斗描写,正如金庸在《飞狐外传》新修版的后记中所表示的,“《飞狐外传》所写的是一个比较平实的故事,一些寻常的人物,其中出现的武功、武术,大都是实际而少加夸张的。少林拳、太极拳、八卦拳、无极拳、西岳华拳、鹰爪雁行拳等等,不单有正式的书籍记载,而且我亲自观摩过,也曾向拳师们请教过,知道真正的出手和打法,不像降龙十八掌、六脉神剑、独孤九剑、乾坤大挪移那么夸张。”显然这便是金庸所说的参考了武术书籍进行的设计和描写的,所以其特点便是非常现实并具有学术技巧性。
但是,由于“所有记载的武功都是平铺直叙很现实的,它教你怎么出手,怎么出拳”,而这样的武功显然并不能满足金庸武功描写的要求和需要,所以,据实而稍加发挥所描写的武功只是少数,“大多数又是神奇,又是做不到的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因此金庸在后续作品中也就没有继续坚持此种写实性的武功打斗描写。
第四、金庸采用了生活化的武侠情景的塑造。相较于金庸前几部作品,《飞狐外传》有着很明显的生活化的风格变化。小说主线故事的开端,便发生在市井生活气息非常浓厚的广东佛山镇。引发主线故事的线索则是城市生活中的一家买菜的平民所遭受的欺压。随着故事进展所展开的江湖各门派,也都是一副市井风貌。待得进了北京城,更是着重描写了市井的卖艺、酒楼的吃喝和赌场的喧闹以及一众京城武官的日常做派。生活化的描写使得武侠小说更具生活的真实感。此种描写也在后续作品中不断加强,至《鹿鼎记》则总其大成。
第五、金庸尝试了将之前小说的人物带入新作的方法。梁羽生作品有一个特点,便是各部小说之间都有明确的联接关系,但金庸小说显然并没有这样的设计。但这也并不是梁羽生的独创,在旧武侠时期,多数作家都采用这样的方法,全部作品基本都是在围绕核心作品进行扩展。金庸早期的创作中,显然没有效仿旧武侠作家及梁羽生将全做作品都进行关联。金庸本人在回答金庸茶馆网友问题时,针对读者提出的“有没有计划让36本书都有一些连贯性?”的问题时,金庸回答:“没有,我觉得没有必要,太刻意让这些作品有时代的连贯性反而不好。” 金庸在创作《雪山飞狐》的时候,显然也没有意识将其与之前作品进行关联。但在创作《飞狐外传》的时候,同期的《神雕侠侣》显然在续集作品上获得了很大的现实利益,而《飞狐外传》也可以说是在这种现实利益下催生出的作品。于是金庸便将《书剑恩仇录》中的人物也一并引入了《飞狐外传》。这种将以往作品引入新作品,将原本并无关联的两部作品进行了关联,使得读者犹如见到了久别重复的老朋友一般,自然有一股熟悉与亲近之感。刘国重先生认为“《飞狐外传》将两部小说的人物‘捏合’到一起,也不是不可以,只可惜,苗人凤在《雪山飞狐》中那‘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名号就尴尬了。” 这种尝试显然是成功的,虽然金庸在其后的作品中,并没有将每一部作品都与前作相关联,但却也会不时留一点线索。在其最后一部作品《鹿鼎记》中,又与早期的《碧血剑》进行了关联,让旧作中的人物再次登场,依然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在《飞狐外传》新修版的后记中,金庸补充了一段对于主题先行的看法,“立意写一种性格,变成‘主题先行’,这是小说写作的大忌,本书在艺术上不太成功,这是原因之一。”这种“主题先行”的文学观念起源于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左翼文学运动。这一观念强调文学创作应首先确立主题,再围绕主题展开内容,服务于特定的政治或社会目标。在《飞狐外传》创作的六十年代初,更是由时任文化部副部长的周扬等人的积极参与制定了一系列文艺政策,推动主题先行观念的普及,强调文学应为政治服务,反映阶级斗争和社会变革,强调作品的思想性和教育意义。
金庸在写作《飞狐外传》期间,虽然已经脱离《大公报》自立门户,但《明报》在创立初期,与《大公报》等左派报纸依然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一直也被视为左派阵营中的小兄弟。因此,此时的金庸在小说创作上的主导思想虽然在《神雕侠侣》中体现出了反叛精神,但依然还是处在深受左翼思想影响并真心服膺的状态。在《谈〈彷徨与抉择〉》中,金庸便表示过,那时候“我能心悦诚服的受教”,学识和见解不足以使自己对信奉的东西产生怀疑,至于转向“成为罗素所主张的理性主义者,那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卢敦基也认为金庸前期的小说“对阶级性的描绘则更加显豁,更受时代思潮的影响,也更得到当时作家内心的体认。” 因此,在《飞狐外传》的创作上,从文艺观点、主题思想和创作方法上都具有很明显地受到当时社会主义革命文学思想影响的痕迹。
《飞狐外传》与《雪山飞狐》一样,在“江山”主题上,对于家国冲突、民族冲突上有所弱化。《飞狐外传》中红花会群雄虽然再次登场,但此时的红花会群雄却已经不再提“反满兴汉”的政治主张了。但小说中阶级冲突的成分却突出了起来。作为小说主线情节的关键线索“血印石”的故事,便是典型的体现阶级压迫和阶级矛盾,控诉统治阶级的黑暗和劳动人民苦难的故事。
“血印石”的传说是佛山祖庙流传甚广的民间故事,佛山祖庙血印石至今仍安放在北帝大殿内。金庸是在1958年夏天,随着长城电影公司的编导、演员到广州一带参观时,在佛山亲眼见到了血印石,也从当地人那里听到了“血印石”的传说而深感“人间的惨酷不平”。在创作《飞狐外传》时,便将 “这段令人想起来就心酸的事”写入了小说之中,并让侠义英雄的胡斐为钟阿四一家人来讨回公道。胡斐对于凤天南的追杀,既是习武之人的侠义道,也是阶级斗争的必然。
卢敦基先生对《飞狐外传》中的阶级意识的论述颇为精到,兹录述如下:“书中连苗人凤与妻子南兰的生分,都成了阶级冲突,苗人凤‘是出身贫家的江湖豪侠,妻子却是官家的千金小姐。他天性沉默寡言,整天板着脸,妻子却需要温柔体贴,低声下气的安慰。她要男人风雅斯文,懂得女人的小性儿,要男人会说笑,会调情……’ 事实上,苗人凤夫妻间的隔阖,如果让后期的金庸来写。很可能会写成天性及后天遭遇不同而造成的隔阖,但是此时的金庸则宁肯将这看成阶级间的冲突。惯于以阶级理论来说明世相,这便是当时金庸的理论取向。卑贱者正义、高贵者无耻‘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这些思想无一例外地贯串于金庸的前期作品中,它确实剥下了当权者身上高贵的假面具,揭出了隐藏于尊贵权势和高尚形象后的真实,对盲目崇拜既成权威的芸芸众生,金庸这些作品确实是一剂极好的解毒剂。”
《飞狐外传》在“江湖”主题上,则依然延续着体现路线斗争的思路。《飞狐外传》中朝廷及朝廷的代表福康安是是剥削和压迫劳动人民的反动的统治阶级,凤天南和汤沛是欺压劳动人民的地主恶霸,田归农等人是投靠官府的走狗;王剑英、周铁鹪等大内侍卫则是统治阶级压迫人民的鹰犬。胡斐及红花会群雄则是与统治阶级做坚决斗争的侠义英雄。正如韩云波先生所说,“按照现实主义手法,金庸需要写出一个更加坚定的‘革命者’形象,这就是《飞狐外传》里的胡斐。”  
需要强调的是,《飞狐外传》只是受左派文艺思想影响下的作品,而并不是完全符合周扬所提倡的为政治服务,反映阶级斗争的作品。这二者之间还是有着根本性的区别的!金庸创作《飞狐外传》的出发点还是为了塑造理想的侠客形象,塑造理想人格,是希望通过塑造人物来表达作者对正义的追求,而并不是为了表现阶级斗争思想。
金庸在《飞狐外传》修订版的后记中,明确表示“我企图在本书中写一个急人之难、行侠仗义的侠士。武侠小说中真正写侠士的其实并不很多,大多数主角的所作所为,主要是武而不是侠。”而《飞狐外传》的侠士标准,按照金庸的夫子自谓,就是符合孟子所说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标准的武侠人物。但是,重点在后面!金庸认为,“这大丈夫的三条标准,他们(武侠人物)都不难做到。”也就是说,孟子的这三条标准只是成为武侠人物的基础条件。而《飞狐外传》所要表达的人物,重点则是“不为美色所动,不为哀恳所动,不为面子所动”这三条金庸所增加的标准。
我们在说神雕的文章中,已经分析过,金庸在《神雕侠侣》中开始关注“人情世故”,黄蓉形象的不再可爱,便是多了一些人情世故。而到了《飞狐外传》中,金庸给侠士定下的标准又是要摆脱“哀恳”、“面子”这样的“人情世故”。那么在写作这两部书期间,金庸是否是在“人情世故”上吃了些苦头呢?那就不得而知了。
在左派文艺思想的影响下,“《飞狐外传》着力塑造胡斐的铁面无私甚至‘不近人情’,这种形象更接近历史上的‘清官’,古人如海瑞等是可以做到的。胡斐在现实中的碰壁,正是现实主义的批判性。但武侠小说的主角显然并不是清官而是英雄。” 一个在现实世界屡屡碰壁的英雄,显然并不符合武侠小说的文类特征,也不大能为读者所接受。所以,韩云波先生认为,“(《飞狐外传》)作为一个武侠小说现实主义的实验,实际上是失败了。”
金庸本人也承认《飞狐外传》是一部艺术上不大成功的作品。在读者中,对于《飞狐外传》的认可度也不是很高。但在我看来,《飞狐外传》作为武侠小说确实不够精彩,但是如果能够读懂《飞狐外传》中的文艺腔,会觉得《飞狐外传》在武侠小说中非常的有特点,也具有一种特别的艺术价值。
 楼主| 发表于 2026-5-6 13:47 | 显示全部楼层



《雪山飞狐》是一部炫技的作品,因此,以往的金庸研究者在讨论《雪山飞狐》这部作品的时候,通常都是大谈特谈其精巧的结构,而对其主题则往往语焉不详,鲜有论述。甚而认为《雪山飞狐》只是一部展示文学技巧的作品,因此主题被淡化,既不深刻,也不重要。
在我看来,则感觉《雪山飞狐》与《侠客行》在主题表现上,确有颇多相似之处,总括来说就是全书所表达的主题颇多,但缺少一个主线将这些主题串联起来,因此使得全书主题虽多,却杂乱无序,零散而无法统一。
《雪山飞狐》通过众人讲故事的形式,主要叙述了三个故事,一是闯王生死及宝藏的秘密与胡、苗、田、范四家的百年恩怨;二是胡一刀与苗人凤的决斗;三是田归农之死及天龙门内外人等的钩心斗角。这三个故事具有各自的主题,闯王故事的主题是家国天下和英雄末路,由此引起了胡、苗、田、范四家的复仇主题;胡一刀与苗人凤决斗的故事是复仇主题的延续,也是英雄惺惺相惜的主题。至此,主线尚还清晰。但随后天龙门的钩心斗角和“寻宝”故事,表面看起来应该是“财帛动人心”和“人心难测”的主题,但这与前两个故事虽然在情节上具有关联性,但在主题的关联性上,至少在表面看来是不明显的、是很弱的。至于结尾部分的大内侍卫捉拿苗人凤和苗人凤与胡斐的对决,有着明显仓促结尾的痕迹,主题似乎又回到了“复仇与宽恕”的主题上了。从全书角度看来,感觉“复仇与寻宝”主题应该属于主线地位,但是全书最精彩、着墨最多的情节却是胡一刀与苗人凤的英雄惜英雄。在这段精彩的情节中,仇恨与宝藏也不过是故事的点缀和背景而已。
我们在讨论《侠客行》的主题时,遇到的是相同的情况。《侠客行》几乎可以肯定是一部没有完成的作品。因此,我比较倾向于《雪山飞狐》也同样是一部仓促结束的未完成的作品。正因为没有完成,所以对于《雪山飞狐》主题的讨论总是感觉顾此失彼,找不到重点。这也就难怪很少见到讨论其主题的研究文章了。而如果故事情节充分展开,利用胡斐与苗人凤这两代人的穿插勾连,将闯王生死之谜、宝藏的秘密与朝廷欲获取闯王宝藏而引起的江湖与朝廷的对抗;胡苗田范四家立场的分化与背叛;各方势力之间以及各方势力内部之间的钩心斗角等情节关联、凝聚到一起。而胡斐则充分继承胡一刀的大侠风范,与苗人凤共同撑起家国大义与英雄侠义的精神内核。这样所有零散的主题便可以被侠义主题所串联,形成一个相辅相承的完整整体。相信以金庸先生之大才,定能将其写的精彩纷呈,荡气回肠。
陈墨先生认为《雪山飞狐》的第一主题是复仇,第二主题是爱情的悲剧(这是指什么我没能理解),第三主题是人性的贪婪。  但从我的阅读感受来说,更倾向于胡一刀与苗人凤的磊落豪迈的侠义精神作为第一主题。但如果以此来总结全书的主旨,感觉天龙门故事的一片鬼域并不能涵盖在这一主题之内。无奈之下,我们暂且也采取各位前贤评价《雪山飞狐》之故技,拿小说的技巧来说事儿吧。以此标准,《雪山飞狐》的主旨可以概括为——“解谜”!

《雪山飞狐》的底色,其实还是传统的“复仇母题”和“夺宝母题”。故事也是基于由“闯王宝藏”引起的胡苗田范四家百年间纠缠不休的“复仇”而展开的。全书可以说是将胡一刀与苗人凤比武时被杀,其子胡斐为父报仇作为主要的叙事结构。
对于武侠小说的“复仇”模式,我们在说《碧血剑》的时候,已经有过讨论,在此不妨再多说几句。陈墨先生在《新武侠二十家》中总结了武侠小说的八种基本叙事模式。 第一种便是“复仇模式”。 “复仇模式”的合理性基础,则在于儒家“血亲复仇”的观念。陈平原先生指出,“报恩仇”被引进武侠小说,“早在唐代就已露端倪, 可真正成气候则是在本世纪二、三十年代以后。”也既是民国旧武侠小说时期。这一时期不仅“复仇”模式成为武侠小说的一种固定模式,而且对复仇的初步反思也肇始于此。江湖中“冤冤相报”式的复仇被视为一种民族瘤疾而引起武侠作家的思考和批判,并出现了很多从不同角度对复仇进行的反思, 如复仇引起的无休止的恩怨;复仇手段的残忍;复仇与爱情的纠葛等等, 并进一步试图探讨消泯仇恨的心理动因。
到了新武侠时期,以梁羽生和金庸为代表的新武侠作家在创作初期,都是突出家国大义和个人私怨之间的关系,推崇为民族、国家大义而放弃私仇的侠义精神。中期则家国情怀稍减,江湖恩怨渐多,在复仇观念上,则是突出了放弃仇恨、共享和平的主张。金庸创作的后期,复仇主题已经不是其关注的重点,其在后期作品中的复仇情节,则是向挖掘人性与体现人生感悟的方向发展。
《雪山飞狐》是金庸早期作品,在其之前及与其同期的《碧血剑》、《射雕英雄传》与《神雕侠侣》中,金庸突出的是家国利益,侠客的私仇要服从于家国大义,在侠客舍私为公的选择中,突出其“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在《雪山飞狐》中, 家国观念和历史背景有所淡化,血亲复仇集中到了江湖恩怨模式上。而且金庸对传统的复仇模式进行了一个大的突破。从古典小说到民国旧武侠,主人公的杀父仇人基本上都是反面角色,血亲复仇有着天然的合理性。而在《雪山飞狐》中,复仇的对象却一反恶人的传统形象,而是同样光明磊落的大侠。这无疑使得复仇模式呈现出了复杂化的样态。
但是,就目前《雪山飞狐》的成品来看,复仇模式看似作品的主题,但实际上在这一方面展开的却并不充分。胡斐与苗人凤的“复仇”冲突极为潦草,彷佛只是故事的“背景板”。但在紧接其后的《神雕侠侣》中,这种复仇模式却被完整继承并得以充分展开。在杨过对郭靖的复仇行动中,复仇的正义性便不断遭到质疑, 复仇的复杂性也在不断被深化。
到了《倚天屠龙记》,张无忌则以宽容的态度来理性地对待复仇。《天龙八部》中萧峰的复仇则在“有情皆孽、无人不冤”的因果纠缠中失去意义。《笑傲江湖》中林平之因复仇而扭曲了人性,此时的“复仇模式”已经不再关注于复仇的正义性,而是更注重于对人性的思考与挖掘。对于人道主义、民族大同,对于人性的善与恶,对于个体的生命、爱情与自由等问题的思考已经超越了复仇意志。对于这种观念的转变,是可以有更为深层次的思想解读的,但这不属于本文讨论范围,兹不赘述。
我们回到《雪山飞狐》之中。《雪山飞狐》虽然有了一个复仇母题的框架,但成书中却只是将复仇作为了一个背景线索,这也是我认为《雪山飞狐》并未完成的原因之一。全书通过众人讲故事的方式,实际上是解了两个“迷”,一是胡一刀死亡之谜,二是田归农死亡之谜。而后通过全能视角描述了胡斐与苗人凤的决斗。胡一刀与苗人凤决斗的故事,可以说是仇恨的“缘起”,胡斐与苗人凤决斗的故事则是复仇的“冲突”,而胡斐与苗若兰的倾心则是仇恨的“消解”。虽然对于仇恨的冲突与消解情节非常简陋,但却不失为一个完整的“复仇模式”的故事链条。但这中间的“田归农之死”则应该算什么呢?似乎可以算是“夺宝主题”。但是这段情节与复仇主线之间却缺少直接关联,虽然故事很精彩,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跑题”了。这段故事中,胡斐给田归农送去了一张拜贴,并使得田归农心神不安。这个情节后续没有了交代,成为了无用的“弃子”。但或许这个情节才是原本构思中将复仇主题与夺宝主题进行融合的关键。但是很遗憾,我们已经永远无法知道这其中的情节具体应该是如何的安排了!
胡一刀与苗人凤决斗的故事,就是全书复仇模式的“缘起”,其故事本身也是一个复仇模式的类型——“友情与仇怨”模式 。苗人凤之所以要费尽心机要找胡一刀比武,是由于误会胡一刀是其杀父仇人。而胡苗二人一经晤面,便迅速因对方的侠义气概而互相吸引,惺惺相惜。二人之间虽有着世仇纠葛,但却倾心相交,甚至可以托妻献子。血亲复仇是来源于世俗礼教的要求,而侠义间的知己之交则是发自个体的内心本性。如果复仇的对象并非十恶不赦的奸恶之辈,而是同样光明磊落的侠义之辈,这仇该当如何来报?如何处理这种“友情与仇怨”的冲突,便摆在侠义英雄的面前,也摆在读者面前。
但胡苗二人并没有解决这个冲突,胡一刀被小人所害而身死。金庸用一个意外事件中止了这个冲突,但实际上却是将这个冲突留给了胡一刀之子,本应是真正故事的主人公——绰号“雪山飞狐”的胡斐。
王立先生认为,“‘友情大于仇怨’是一种启悟性母题,一定意义上完成了对傅统两极对立思维定势的否定与超越。……上述母题却深刻地揭示出:复仇主体与复仇对象二者,并非正邪不两立,不见得都是善对恶、好人向坏人复仇,完全有可能实质上仇怨双方都是好人,都是英雄,他们之间在某种伦理规定性支配下的仇杀是肯定不合理的。因而,其启悟人们复仇本身是否都具有正义性、合理性的更深入全面的反思。”
胡苗决斗的故事真正精彩之处并不在于对复仇主题的挖掘。而是对于胡一刀与苗人凤二人侠客形象的塑造和二人之间由“侠客精神”所生发的肝胆相照。在对胡一刀形象的塑造上,金庸突出的是武侠人物的豪爽大器、胸怀坦荡、光明磊落和急人所难。这个形象完全走出了前期具有知识分子烙印的文士侠客的彬彬有礼、温润如玉的形象,也摆脱了粗豪形象的人物必然是性格莽撞的配角的传统模式,是金庸塑造的非常成功的侠客形象。
田归农之死的故事,分量几乎占了全书的一半,但却明显脱离了前期的复仇母题,似乎转向了“夺宝母题”,但其实描写的却是“人心险恶”,是人性的主题。“一桌子高谈阔论的武林人士在互谈往事中揭露出上代人的卑劣隐私与阴谋,并互相揪斗攻击,丑态毕露。”“金庸对于人性的真正体验与批判,是从《雪山飞狐》开始的。”

《雪山飞狐》应该说就是一个“复仇+夺宝”母题的框架,但是不论是复仇,还是夺宝,都是潦草收尾。复仇主题还算有所展开,夺宝主题基本属于还没有展开,便走向结束了。田归农之死的段落应该只是夺宝主题的一个开端,接下来就应该引入朝廷势力与胡苗田范四家之间关于寻宝、夺宝之间的博弈了。这样的发展才应该是故事的正常展开。而不是目前定本中一群“杂鱼”就轻松破解了宝藏的秘密,然后为了宝藏自相残杀。至于为何会造成这样的原因,我也曾猜测可能是由于篇幅不够,作者便做了简化处理。但在看过罗海雷的《查良镛与<大公报>的小秘密》后,知晓了原来《雪山飞狐》是金庸临时终止,仓促结尾的作品。这样一来,则所有一切的疑问便都解释的通了!

《飞狐外传》开篇铁厅烈火的故事,延续了《雪山飞狐》的复仇母题。而且是提出了一个更为复杂的复仇模式。金庸在《飞狐外传》的后记中明确表示:“武侠小说中,反面人物被正面人物杀死,通常的处理方式是认为‘该死’,不再多加理会。本书中写商老太这个人物,企图表示:反面人物被杀,他的亲人却不认为他该死,仍然崇拜他,深深地爱他,至老不减,至死不变,对他的死亡永远感到悲伤,对害死他的人永远强烈憎恨。”金庸这段话,感情很是充沛,所以我总感觉是有感而发。也许是对父亲蒙冤而死的一种情绪发泄吧。
虽然商老太这个人物的身上被作者赋予了深刻的内涵,但其结局也同大多数反派人物一样,作茧自缚、身死道消。这也就说明小说并没打算在这个人物和这个问题上做过多的发挥。
《飞狐外传》的主旨,金庸在后记中已经明确说明“我企图在本书中写一个急人之难、行侠仗义的侠士。武侠小说中真正写侠士的其实并不很多,大多数主角的所作所为,主要是武而不是侠。”所以的《飞狐外传》的主旨便是一个“侠”字。
《飞狐外传》可以说是金庸真正从主观上希望表达侠义观念的作品。在《飞狐外传》之间的作品中,金庸将侠客放在了历史转折时期,让侠客参与到历史变迁之中,并将侠客的境界上升到了“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境界。但是这样的侠客形象实际上却承担了太多政治色彩。但侠客的本源,却应该是来自于民间的、急人之难、行侠仗义的正义的维护者。
金庸曾经表示:“我的小说价值在于强调是非观念,做人强调要有侠义精神,看到不公平的事情要站出来,同情弱者,见义勇为,不该做的事情不做。” “武侠小说精神在侠,这个侠字不是武字,侠就是为了牺牲自己利益去帮助人家主持正义,这种精神在社会上永远存在的,永远有的,只要人与人之间有关系,这种侠的精神永远存在的。” 这可以说是金庸对于“侠”的精神本质的阐述。这个“侠”字不仅是在国家危难时的慷慨赴义,也是人与人日常生活中的见义勇为。
金庸认为“武侠小说中真正写侠士的其实并不很多,大多数主角的所作所为,主要是武而不是侠”。以往的武侠小说中,很多的所谓侠客形象实际上只是一些会武艺的普通人,他们的思想境界并没有达到侠的要求;而武侠小说也只是描述用武力的方式解决问题和麻烦的过程。为此,金庸为自己笔下的侠客制定了一个新的标准。
“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武侠人物对富贵贫贱并不放在心上,更加不屈于威武,这大丈夫的三条标准,他们都不难做到。在本书之中,我想给胡斐增加一些要求,要他‘不为美色所动,不为哀恳所动,不为面子所动。’”
从这一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出,金庸心目中的侠的形象,是基于儒家思想文化中关于大丈夫标准的升华。小说中的侠客胡斐,为了替素不相识的贫民钟阿四一家伸张正义,丝毫没有个人的利益诉求在内,凸显了侠客行为的正义性和侠客的思想高度。在追杀恶霸地主凤天南父子的过程中,胡斐舍生忘死,经历并顶住了武力、富贵、威武的考验,已经是符合孟子所说,为儒家所提倡的具有“浩然正气”的“大丈夫”形象。但这还不够,胡斐还需要承受美色、哀恳和面子的重重考验,才能满足大侠的标准。
那么金庸又为何要为他理想中的侠增加这样的三条标准呢?中国社会自古以来便是一个人情社会,“人情”与“面子”在传统中国社会上是最难处理的关系,也是传统农业社会维持社会关系的核心要素。但对于身处人情社会中的我们,也都很清楚人情社会的最大弊端便是会导致公平、正义的丧失。“杀人不过头点地”、“法不外乎人情”这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在司法领域便会挑战法律的权威性,进而破坏社会的公平正义。古典武侠小说中的江湖世界里,“人情”与“面子”更是侠客行走江湖所万万不能忽视的,江湖人性命可以不要,面子不能丢。“不给面子”便是对江湖人最大的羞辱,足以引起一场大战。金庸在胡斐身上增加的这三条标准,可以说是已经突破了传统侠的观念,将现代社会中的公平、正义的精神融入到侠的标准之中,使侠客成为公平、正义精神的维护者和践行者。这可以说是金庸对传统的侠客形象和侠客精神的一种完善与提升。
但是金庸在《飞狐外传》的后记中却也自陈,“目的是写这样一个性格,不过没能写得有深度。”这也就等于作者自己承认了人物塑造的不成功。在新修版的后记中,金庸则进一步补充了不成功的原因。“立意写一种性格,变成‘主题先行’,这是小说写作的大忌,本书在艺术上不太成功,这是原因之一。”
“主题先行”的创作方式固然会造成概念化和公式化,进而只能写出一些“高大全”式的英雄模版。人物缺乏生动性,情节缺少合理性,小说整体便也缺乏深度。但这也只是《飞狐外传》不成功的原因之一,而非全部。这里便简单梳理一下飞狐外传创作上的制约因素。
首先,在故事情节上,陈墨先生总结《飞狐外传》的故事线索有六条之多。分别是“英雄年少”、“胡斐寻仇”、“报恩”、“情孽纠缠”、“天下掌门人大会”和“追杀凤天南”。 陈墨先生认为“这六条线索相互纠缠交织,相互关联串连,虽相对独立却又结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于此可见《飞狐外传》的结构之精妙。” 但是我的看法有些不同。《飞狐外传》这种结构方式确有巧妙之处,但也不过就是武侠小说的“行走江湖”模式。侠客在江湖上游荡,碰到不同的事情,解决不同的麻烦,更像是《西游记》的系列故事的模式。旧武侠小说中这种模式更为普遍,这种模式的弊端便是结构松散,主题分散,优点是创作灵活、主题丰富。陈墨先生又说;“更重要的是,这不可或缺的六条线索组成了胡斐一段悲苦却又多彩多姿的完整的人生经历,六条线索组成了胡斐这一人物形象及其性格的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形象侧面,以及不同的性格层次、不同的人生经验与体味。” 这个结论我则不能认同,因为我并没有看出这六个故事中胡斐有不同的形象侧面和性格层次。更没有看出哪个故事是在侧重表现哪一方面的形象侧面和性格层次。陈墨先生在其《重读金庸》一书中,却又表示“书中写了胡斐的不少事情,多条故事线索但不是每一条故事线索都真正完全发挥了描写人物的功能。也就是说,在不同的故事线索中,胡斐的性格并没有多大的差别,也没有多少深化,只是跟着故事情节走。” 这个观点我是认同的。
以我看来,这六个不同的情节线索间并没有形成有机的统一,既没有很明确的主次关系和递进关系,情节的转折、关联也不够顺畅。倪匡先生认为:“《外传》的主段,欲放不放,但旁枝却精采纷呈。” 支线剧情不仅未能为主线剧情服务,反而超越主线剧情,形成“强枝弱干”的局面。使得小说的主线进程分散,进而也使得主题分散,更影响了小说主题深度的表达。
金庸表示在写作《飞狐外传》的时候,每十天写一段,每八千字成一个段落。并感慨“作为一部长篇小说,每八千字成一段落的节奏是绝对不好的。” 《飞狐外传》每段情节之内精彩纷呈,但整体却略显支离,与金庸所述的情况正可以相互印证。
其次是受到前作《雪山飞狐》的制约。《飞狐外传》可以说既是《雪山飞狐》的续集,又是前传,所以在情节发展上,前后都要受《雪山飞狐》的制约。作为续集,《雪山飞狐》中的人物要顾到,要有出场露脸的机会;《雪山飞狐》中没有交代清楚的情节,在续集中要补充完整,比如苗人凤与南兰的情节。作为前传,故事发展的方向便已经被锁死了。这一点其实对《飞狐外传》的限制和影响更大。因为《雪山飞狐》中,金庸是为胡斐安排了与苗若兰的爱情戏的。如此一来,在《飞狐外传》中,胡斐要么没有爱情戏份,要么就只能是爱情悲剧的戏码。这两条哪一条对于一部武侠小说,甚至通俗小说都是致命的缺陷。面对如此两难局面,金庸也只能做出爱情悲剧的选择。
第三,则就是爱情悲剧的制约。《飞狐外传》的爱情描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难题,《雪山飞狐》已经将胡斐与苗若兰安排在了一起,但在《飞狐外传》中,苗若兰还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二人显然不可能在此时提前发展感情。而在一部通俗作品中,如果主角没有感情戏,读者显然不会买账。对此,作者也只能在夹缝中想办法,为主角安排感情戏,但这些感情戏却又不能有结果。这便需要采用爱情悲剧的写法。金庸这样做了,爱情悲剧写的也很成功。但是爱情悲剧的哀婉忧伤却与热血豪情的侠义主题发生了冲突,并且是忧伤盖过了热血,这就使得小说在侠义精神的塑造上大打折扣。戈革教授便认为:“我常以为,武侠小说不应有悲剧的结局。在这种意义上,《飞》书是失败的。” 特别是胡斐在《飞狐外传》中经历了与程灵素、袁紫衣的一场锥心刺骨的感情经历后,在《雪山飞狐》中却又和苗若兰一见倾心。这对于胡斐的理想侠客人格可谓是重大冲击,毕竟具有一段稳定、忠诚的感情是完美侠客人格的重要部分,也是儒家礼教的“夫义妇顺”(《劝忍百箴》)的要求,也是儒家君子“修齐治平”的修身原则。胡斐在感情问题上的拖泥带水,尤其是对全书最为成功的角色——程灵素在感情上的伤害,成为胡斐理想侠客人格塑造上最大的负面影响。
对此,金庸显然也很无奈,他在《雪山飞狐》的后记中写道:“《雪山飞狐》与《飞狐外传》虽有关连,然而是两部各自独立的小说,所以内容并不强求一致。按理说,胡斐在遇到苗若兰时,必定会想到袁紫衣和程灵素。但单就‘雪山飞狐’这部小说本身而言,似乎不必让另一部小说的角色出现,即使只是在胡斐心中出现。”并不是作者不想求一致,实在是没办法强求一致啊!“金庸非常明白,曾经沧海难为水,当胡斐经历过这两段如此刻骨铭心的爱情,他对人生、对感情会有完全不一样的认知,就绝对不可能是《雪山飞狐》中所写的,一见苗若兰就钟情的那种天真青年。”

《飞狐外传》将“侠”作为贯穿全书的主旨,但在写侠上却由于种种制约而并不很成功,但在写“情”方面则远胜于写“侠”。甚至有很多读者都认为,是程灵素拯救了《飞狐外传》整部小说。
梁羽生曾明确指出:“新派武侠小说都很注重爱情的描写,武、侠、情是新派武侠小说中鼎足而立的三大支柱。” 但实际上,言情模式是民国旧武侠在情节模式方面最为突出的变化之一。陈平原先生便说过:“梁氏以为此‘情’乃50年代以后港台武侠小说家的专利, 我则追根溯源, 将其视为30年代以来武侠小说发展的新趋势。”发展到新武侠时期,言情模式成为武侠小说一项比较重要的结构因素。言情在武侠小说中的分量普遍提高,不再是武侠故事的点缀,而成为塑造人物、推动情节的重要内容。
金庸早期作品中的言情描写从传统取法较多。《书剑恩仇录》中陈家洛为了“反清”大业而放弃与香香公主的爱情,是受到大陆革命文学的“革命+恋爱”模式的影响。《碧血剑》中,袁承志与阿九、金蛇郎君与温仪,则是“爱上仇家女”模式的翻版。到了《雪山飞狐》中胡斐与苗若兰之间依然是这种“爱上仇家女”的模式。
从《射雕》三部曲开始,金庸武侠中的言情描写开始体现出自己的特点,并与小说主题密切相关。《射雕英雄传》的主旨是“正”,郭靖与黄蓉的爱情便是一见倾心,生死相随的爱情正格。《神雕侠侣》的主旨是“反”,杨过与小龙女的爱情便是反叛。《倚天屠龙记》的主旨是“合”,张无忌与赵敏的爱情便是消弭民族、阶级隔阂的融合。这一时期金庸小说言情的主要模式是一种理想化的浪漫的、梦想的爱情:一见倾心、至死不渝、冲破一切阻碍, 战胜一切世俗而终成眷属。从《天龙八部》,金庸小说中开始对爱情进行了反思,段誉的求不得,丁珰的“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令狐冲的失恋及爱情对自由的限制,直到韦小宝的基于欲望与占有的“男女关系”。“现实性”对爱情观进行了全面瓦解。金庸晚年重新修订作品的时候,由于其“对人性与爱情有更复杂的看法”,认为“专情不符合现实世界”,于是对原本专情的袁承志、黄药师、段誉的爱情都做了或多或少的修改。

说回到《飞狐外传》,金庸在这部小说中,所有人都处于一种所爱非人的状态,胡斐与袁紫衣和程灵素;马春花与福康安、徐铮、商震宝;苗人凤与南兰、田归农。每段恋情的悲剧各有不同,但却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我爱的人另有所爱,爱我的人非我所爱”。
明河社版的《飞狐外传》分上、下两册,两册的封面都是选用了清末画家居廉的花卉图。上册用的是:“山茶水仙图”金庸在“图片说明”中介绍,“山茶艳丽,水仙清雅,借用这幅画作本书封面,用意是以这两种花卉象征本书的女主角袁紫衣与程灵素。”按照金庸对袁紫衣与程灵素二女象征性的描述“山茶艳丽,水仙清雅”,似乎又是“红玫瑰与白玫瑰”的选择困惑。但其实,《飞狐外传》中,胡斐作为侠客理想人格,并不存在选择困惑。胡斐所秉持的即是儒家传统的“发乎情、止乎礼”的处事哲学。既不违背本心真爱,也不因“感激”、“敬佩”等外部情感而接受非出自本心的感情。这与《浮生六记》中沈复拒绝纳妾时的“宁守素心,不违本真”形成精神共鸣,体现了儒家“诚”之精神在情感领域的延伸——对自我与他者双重真诚的持守。
现在的读者对于胡斐在感情问题上的非议,在于胡斐分不清谁是真正对她好、关心他甚至为他无私付出的人,只是迷恋袁紫衣的美貌,而对相貌平平的程灵素则视而不见,辜负了程灵素的一片真心。胡斐对待程灵素始终是保持了一种“生死可托,情爱不欺”的态度。胡斐对于程灵素情感的“不回应”,也正是中国社会传统的“留面子”文化的体现,所谓“但留三分面,日后好相见”,胡斐的沉默恰是对程灵素尊严的保护和避免尴尬导致无法相处的一种圆融处事方式。但在当代意识中,“明确拒绝”才是基本礼仪。胡斐的这种“不回应”就成为了“玩暧昧”,就是“不拒绝、不主动、不负责”的“渣男”语境。这种用现代精神评判古人的做法固然是一种对传统的解构与重塑,但也陷入了现代精神与传统思想间的错位。
胡斐与程灵素的组合,打破了传统的“英雄美人”模式,但同时胡斐、袁紫衣与程灵素三人最后的结局,又打破了“大团圆结局”的模式。这种悲剧模式实际上是起到了一种“否定之否定”的作用。对于被打破了的“英雄美人” 模式,只有批判而没有发展,也就是“有破而无立”,最终便会形成“娜拉走后怎样?”式的困境。
对此,金庸未能就胡斐与袁紫衣、程灵素二女的感情纠葛给出解决方案,而是以程灵素的死亡和袁紫衣的离去结束了全书。这就使得全书对待人生,对待感情的思想主旨停留在了彷徨与矛盾之上。从袁紫衣与程灵素的人物设定来看,二人的身上都具备很多可以挖掘的元素。但对二人的刻画也如金庸对胡斐人物刻画所做出的评价一样,“没能写的有深度”。《飞狐外传》全书便也“没能写的有深度”。
袁紫衣与程灵素身上或许有很多的解读空间,但这些很可能并不是作者最初构思的初衷。在这里我们也暂且不做深入。简单理解,也许在袁紫衣与程灵素身上,体现的是这样一种困惑:心中理想的“白月光”已经离去,而陪伴在身边的人虽及不上“白月光”,但却是即聪明能干,又能同甘共苦。但却始终无法替代“白月光”在心中的地位。这样的感情究竟应该如何安放?(嗯……请大家不要胡乱联想!)
至于南兰与苗人凤、马春花与福康安之间的感情,前文已经分析过,都是属于采用了阶级分析的方法来看待感情问题。这里也就不再赘述了。
 楼主| 发表于 2026-5-6 13:48 | 显示全部楼层


《雪山飞狐》中,无论胡一刀是否为真正的主角,其人物形象显然已远超胡斐这个名正言顺的男主角。
胡一刀甫一出场,其外貌形象便是“一张黑漆脸皮,满腮浓髯,头发却又不结辫子,蓬蓬松松地堆在头上。”这幅外貌不仅让阎基以为“哪里钻出来一个恶鬼?”也让读者颇出意外。而在其后通过宝树与苗若兰的讲述,胡一刀外表粗旷,为人豪爽,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大侠形象便跃然纸上。倪匡先生便认为“胡一刀的豪情,鲜有比拟,单是一个‘豪’字,已足以使得他成为上上人物。”
胡一刀的人物形象可以说是颠覆了传统侠客的英俊潇洒、仪表堂堂的固有形象,即摆脱了陈家洛的知识分子型的、文武双全的儒侠的形象,也超越了郭靖的粗壮朴实、木讷敦厚的形象。金庸武侠主人公自陈家洛到韦小宝,可以说是“越来越没文化”,对此陈墨先生的意见是金庸对儒生乃至知识分子有其独特的看法。那就是——对于封建知识分子,也就是所谓的“儒生”,“他们不自由,因为不能自主,总有一种依附性、依赖性及奴性。……进而,因为他们没有独立自主的环境,也没有独立自主的精神,因而在个人意志上、行为能力上都成了残废,所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就是这个意思。碰到教条框框之外的事情,他们面临大千世界的复杂风云,只能总是‘读书人一声长叹’”。
显然,胡一刀形象的出现,可以说是对传统大侠的标准形象的一种反叛,也是对孔乙己式的读书人的一种反讽,也是对知识分子阶层的局限性一种揭露。反正如果想要拔高的话,总是能靠的上的。
胡一刀形象其实也并非金庸首创,在《三侠五义》中的“北侠”欧阳春便也是这样的人物。再向前推,则要属唐传奇中的“虬髯客”了。吴霭仪便认为“有人把他们(胡一刀、胡夫人和苗人凤)三人比作‘风尘三侠’虬髯客、李靖和红拂,虽然不完全恰当,但二男一女,萍水相逢,肝胆相照,侠气若此,除了风尘三侠之外,也委实再找不到更恰当的比较。”“胡一刀豪迈,胡夫人美艳,苗人凤却是沉默而寡欢,这三人组合成的图画,比起风尘三侠,又多了一分荡气回肠的意味。”
胡一刀人物形象上的不足在于并没有描写其事功上的表现,我们只知道胡一刀绰号是“辽东大侠”,但其究竟有哪些行侠仗义的事迹,书中却并无表述。胡一刀在守护闯王生死及宝藏秘密的事迹也未涉及,与胡夫人相识及发现宝藏的过程也只是通过胡斐的片言只语一笔带过。这样或许是留白的处理方式,但对于人物塑造的丰满性上还是有所欠缺的。
胡一刀与苗人凤可以说是互相对照的人物,胡一刀有着关外辽东游牧民族的热烈直率,而苗人凤则是关内农耕文明的含蓄持重。但两人却有着共同的非常人所及的坦荡胸襟和浩然正气,这使得两人即便在生死相博的极端情况下,也能够肝胆相照,一见如故。
苗人凤在《雪山飞狐》与《飞狐外传》中都是主要人物,是连接胡一刀与胡斐之间的枢纽人物。胡一刀的武功与豪情应该是需要通过苗人凤向胡斐进行传递,苗人凤成为胡斐精神导师的设定才更为合理。但在《雪山飞狐》中苗人凤与胡斐的交互太过潦草也太过冲动,一上来便不听任何解释便逼着胡斐生死相博,与当年沧州之战一样的粗糙和性急,对当年犯下的错,竟然完全没有接受教训和反省。而《飞狐外传》中,由于引进了红花会群雄,苗人凤的精神导师作用便被迫让位,只是指点了胡斐一下“胡家刀法”,对于胡斐的成长便再无助益。给人的感觉便是这样一个精彩的人物,却没有起到其应有的作用。对此,也只有《雪山飞狐》半途终止的原因最为解释的通。
苗人凤在《飞狐外传》中的形象是一个为情所伤而自我放逐的落魄英雄的形象。作为眼界和格局都非常人所能及的大英雄,所关心的是绝顶之上的本质,却偏偏在夫妻关系这种平常人日常琐事上被伤害;作为胸襟磊落的大侠,对宵小之辈的鬼蜮伎俩不值一晒,但却屡遭小人的背叛与暗算。他不懂也不屑于懂这个世界的人情世故,也就对平常生活缺乏适应性,而平常的世界也会以种种方式来拒绝他。苗人凤的人物形象并不是一个简单概念化的武功高强的大侠形象,在其身上有很多可以发掘的点,但这个人物依然是“没能写的有深度”。

胡斐在《雪山飞狐》与《飞狐外传》中都应当是第一男主角。但由于《雪山飞狐》的突然中断,因此,“胡斐的性格在《雪山飞狐》中十分单薄,到了本书(《飞狐外传》)中才渐渐成形。” 也可以说《雪山飞狐》中胡斐的性格属于“没有想好”,到了《飞狐外传》才渐渐想明白。这也是完全符合金庸小说的创作规律的。实际上,《飞狐外传》中胡斐性格较《雪山飞狐》已经有了很大的延伸与发展,甚至是有着明显的差距。
《雪山飞狐》中胡斐出场不多,但作者却为胡斐的登场做足了铺垫。等到胡斐真正出场,人未到便吓得一众宵小跑的一个不剩,只能由苗若兰这个全无武功的弱女子出面来应对。胡斐的外貌形象与胡一刀如出一辙,给人的第一印象应该是如同胡一刀一样的粗豪汉子。但随即胡斐却与苗若兰琴诗相和,唱起了古乐府。这不仅不是不通文墨的粗鲁汉子,而是熟读诗书的饱学之士。也就是说是具有很高的文化修养。并且其谈吐不俗、举止文雅,加上行事谨慎、应对沉稳,完全是一副成熟稳重、一切尽在掌握的“高人”形象。其后胡斐从大内侍卫手上救下苗人凤、处置闯入宝藏的众人以及与苗人凤的决斗。除了躲在床上时,忍不住想向躲在床下之人头上撒尿,透露了几分顽皮心性外,其余情节均未突破此前的人物形象。但我觉得这有可能并不是金庸经过成熟思考,而给胡斐所做的人物设定。在这一时期,金庸应该还是没能完全摆脱塑造文武双全、机智幽默型的理想侠客的愿望的。
《飞狐外传》中胡斐的人物形象分为两个阶段,一是少年阶段,二是成年阶段。这两个阶段胡斐的性格也有些差异,少年胡斐机灵顽皮、善恶分明、敢作敢当,但又有小孩子的天真、幼稚和冒失、冲动,在险恶的江湖中会屡屡犯错,却也是愈挫愈勇。可以说对于小胡斐的形象塑造是金庸小说中非常成功的少年英雄的形象。成年后的胡斐便明显受到“主题先行”和“续作难为”的影响,有些缚手缚脚。一边要板起脸做正义凛然的大侠,一边又要活泼调皮、不拘小节,行事上却又鲁莽冲动,缺乏江湖经验。如果不是有程灵素的智慧撑着,恐怕早就性命不保了。这样的性格也自有他本身的特点,也许正因为这些缺点才更为真实,更让人认可。但这样的人物形象,却很难与《雪山飞狐》中的胡斐形象划上等号,也很难与“雪山飞狐”这一绰号相匹配。(如果只是因为在胡一刀墓前突然变出一把宝刀便获得了“飞狐”的绰号,显然有些勉强。)如果非要说是人物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性格有所变化,倒也说的通,但很显然是有些勉强。
从《雪山飞狐》到《飞狐外传》,作为同一人物的胡斐,其实在两部作品中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之所以造成这种差异,通俗作品的连载式的创作方法的影响应该是主要原因。金庸在《雪山飞狐》的修订版的后记中,便说道:“《雪山飞狐》与《飞狐外传》虽有关连,然而是两部各自独立的小说,所以内容并不强求一致。按理说,胡斐在遇到苗若兰时,必定会想到袁紫衣和程灵素。但单就《雪山飞狐》这部小说本身而言,似乎不必让另一部小说的角色出现,即使只是在胡斐心中出现。”显然,对于两部小说的断层,金庸本人也很无奈,但木已成舟,也无更好的补救办法了。
金庸本人在谈到他所特别喜欢的由其所写的男性人物时,将胡斐排在了首位。“只是在我所写的这许多男性人物中,胡斐、乔峰、杨过、郭靖、令狐冲这几个是我比较特别喜欢的。” 之所以将胡斐排在首位,是由于在金庸的心中,胡斐是一个“真正的侠”。为了塑造胡斐这一“真正的侠”,金庸甚至在《飞狐外传》中放弃了家国冲突的宏大叙事,而通过平民生活中的生存冲突来构筑小说的矛盾冲突,让胡斐在日常生活的环境中体现“侠”的精神和价值。
陈墨先生认为,金庸将胡斐作为一个“真正的侠”来塑造是一种盲目的行为。在对胡斐的形象塑造中,金庸写出了胡斐性格中的缺点,就是鲁莽、冲动,缺少江湖经验,其行侠行为动机很好,但结果却往往不妙。即表现人物的优点,也不回避人物的缺点,这是塑造真实人物的一个有效方法。这种方法在萧峰的人物塑造上,便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但金庸在塑造胡斐的人物形象的时候,显然没能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也没能很好地掌握这种方法,正如陈墨先生所说,“尽管作者在无意中也写出了胡斐形象的缺点,但因为总是不直(自)觉地将这个人物的思想境界无故拔高,以至于这个人物缺乏应有的深度。”
陈墨先生归纳了胡斐这个认为“没能写的有深度”的三点原因。一是金庸作为作者便没有意识到胡斐的屡做屡错的性格特征,胡斐自然也意识不到自己鲁莽、冲动,缺乏江湖经验的缺点,所以也就缺乏反省和提高;二是应该将胡斐与苗人凤之间的故事作为全书的核心情节,而不是让胡斐不顾为父报仇而在江湖上东游西荡,从辽东跑到佛山去当义务警察兼法官;第三是胡斐为马春花打抱不平的情节,“应该有更隐秘复杂的心理动机和更精彩深刻的心理矛盾。胡斐初见马春花,马春花如春花怒放,小胡斐情窦初开,当有异样的当然也是隐秘的心理幻想和冲动,这样,胡斐铭记马春花才有足够的心理依据胡斐成年之后,马春花风韵犹存,胡斐报恩乃至乱打抱不平中如果夹杂一些个人的少年记忆和青春冲动,……这个故事的人文内涵才算得上是非同一般。”
陈墨先生前两条分析我很是赞同,但第三条则感觉并无必要。但这也可能是金庸在新修版的《飞狐外传》中增加胡斐对马春花性幻想情节的肇始吧。

袁紫衣在金庸小说最不讨人喜欢女主角的排名中,必定是名列前茅。但这并不能说是袁紫衣这个人的问题,实在是缘于作者塑造人物的失败。在这个人物身上存在着太多的矛盾,或者说是牵强。机灵古怪、争强好胜的性格和自小出家的女尼身份便有冲突;作为出家人会与年轻异性打打闹闹,并随身携带一对凤凰玉佩,赠送给异性男子,这也是身份与行为的矛盾;再者袁紫衣一路抢夺掌门的行为更是要人疑惑,先不说这对于天下掌门人大会的破坏性能有多大,红花会又不是缺人,还需要他这个小尼姑冲在前面来撑门面吗?因此,吴霭仪便认为,“这许多牵强,不外为制造一堆不大有趣的情节、不大动人的戏剧场面。”
事实上袁紫衣的人物设定本身便有多重的人性与情感碰撞。首先便是由她出家人身份带来的宗教佛门戒律与身为青春少女的个人情感与欲望的冲突与碰撞,其次是由其身世引起的血缘亲情与仇恨之间的碰撞与冲突。第三便是她与胡斐、程灵素三人之间的感情冲突与碰撞。可以说金庸在袁紫衣身上加了多重的文化符码,但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却没能很好地表达出人物应有的内心的挣扎与冲突,依然是“没能写的有深度”。

与袁紫衣相反,程灵素在金庸小说的最受欢迎女主角排名中,却是绝对的首屈一指。程灵素又是金庸小说中最具智慧的女性人物,而且有别于黄蓉的机智灵动的聪明,程灵素是那种胸有邱壑、计划缜密的高智商女性。她能料事如神,从容应对一切困难。更为难得的是这样一个有头脑、有能力的女性却并没有控制欲,没有盛气凌人,完全是一个通情达理、温柔体贴,默默站在男人身后,帮助男人解决一切麻烦,却又不抢男人风头的女人。但这样一个女人却又一个明显的缺陷。程灵素是一个貌不出众,身材矮小,双肩如削,头发稀疏,肌肤枯黄,脸有菜色;小小年纪,不见一点青春气息。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她有一对墨黑如漆、精光四射的眸子。可以说,程灵素是金庸小说女主角中的一个异类。
程灵素最让人感动的是她对胡斐的那种真挚的、强烈的、毫无扭捏、全心全意又不求回报的感情。即便明知胡斐心中另有所爱,却依然爱的无怨无悔。世人多谓:湘女多情,程灵素便就是这多情的湘女中最为典型的代表吧。倪匡先生认为“程灵素舍命救胡斐,是金庸小说中最凄苦的情节之一,尤在乔峰打死阿朱之上,因为那是意外,而程灵素是明知必死而为之的。” 更为让人感叹的是,她在频死之际还能冷静地安排好一切。一救胡斐;二清理门户;三毒瞎石万嗔,却不取其性命,并告诉胡斐石万嗔与其父中毒有关,给胡斐留下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如此聪明过人、冷静沉着、思虑周详的女子,如何不让人钦佩。
金庸本人对程灵素的评价颇高,他说:“有人说,我写的女主角最好的人,是在岳阳旁边的洞庭湖边的程灵素。这位小姐相貌并不很好看,但是一个很聪明的,内在非常美的,个性非常好的,对爱情很忠诚,是一位可敬可佩的湖南的一位小姐。”
程灵素的人物设定上,同样也具有多重的冲突。首先便是容貌焦虑,其次是高智商女性的社会认同和情感问题,再次是用毒高手和医者仁心的双重身份,最后则是单恋者的情感错位。在这些方面,虽然在作品中都有所表现,总体上效果也还不错,所以程灵素的人物塑造尚属成功,但依然是“没能写的有深度”。

 楼主| 发表于 2026-5-6 13:49 | 显示全部楼层


《雪山飞狐》于1959年2月9日至1959年6月18日在《新晚报》进行连载,每日连载一篇,每篇有小标题,字数约1000字,共连载了129期。最早三篇,署名是“金庸著,东明图”。从第四篇到第二十八篇变成了“金庸文,东明图”。从第二十九篇起又变成了“金庸文,小萍图”。第一篇的插图位于该专栏的偏左位置,从第二篇起改为在专栏的正中央位置。这些插图并不是我们熟悉的“云君”插图。
当时《雪山飞狐》并没有出版过正式授权的旧版单行本。但这当然挡不住盗版书商炮制出各种盗版版本。金庸在《雪山飞狐》的“后记”中说:“《雪山飞狐》于一九五九年在报上发表后,没有出版过作者所认可的单行本。坊间的单行本,据我所见,共有八种,有一册本、两册本、三册本、七册本之分,都是书商擅自翻印的。”这些形形色色的盗版版本中,比较著名的是大众出版社的版本,三育公司、邝拾记书局也都曾出版过该书的非授权版本。杨晓斌先生《纸醉金迷——金庸武侠大系》中,则列出了14种之多。这些盗版版本章节、标题、回目各不相同,金庸便表示“翻印者强分章节,自撰回目,未必符合作者原意”。这里也就不做罗列了。
《明报晚报》修订版的《雪山飞狐》连载于《碧血金蛇剑》之后。自1971年10月14日开始,1971年12月2日结束,共50回。连载的刊头,副标题改为了“增删润饰,改写修订”。
《雪山飞狐》修订版于1974年12月由明河社出版。这也是修订版的《金庸作品集》第一部上市的作品。新修版则由远流出版社于2004年10月出版。
金庸在《雪山飞狐》新修版的后记中说“本书于一九七四年十二月第一次修订,一九七七年八月第二次修订,二〇〇三年第三次修订,虽差不多每页都有改动,但只限于个别字句,情节并无重大修改。”,这是金庸关于版本和修订讲得最清楚的一次。这其中“一九七七年八月第二次修订”应该是在明河社版1974年修订版初版后,在1977年又经过一次修订。现行明河社版的修订版,以及台湾和大陆出版的版本,都是这个经过再次修订后的版本。
《雪山飞狐》还有一个特殊的版本,那就是前面说过的,1988年4月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的《白马啸西风》,里面收录的《雪山飞狐》。这是第二次修订后的再一次修订。可以说是金庸为了大陆出版特地修订的一部书。金庸当年其实最早是想在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他的全部武侠小说,而且是修改过的版本,可惜后来没能实现。


《雪山飞狐》篇幅不大,只有十来万字,从连载版到修订版修订也不大,我们现在就梳理一下重要修改部分。
1、字句修改。金庸在《雪山飞狐》后记中表示,“(《雪山飞狐》)虽差不多每页都有改动,但只限于个别字句,情节并无重大修改。” 可见,修订版对于连载版大多是对遣词造句进行字斟句酌的改动。将报纸连载版的几乎每一段,或多或少都做了改动。这种改动文字上较为简练,也修改了一些古典白话小说的用语风格。还有一个特点便是为了符合人物身份,在对话中增加了不少的“粗口”。
2、田青文的外号。田青文在连载版中,出场时被称作“白衣少女”。未介绍姓名前,也都是以“那少女”称之。修订版中则将“少女”均改成了“女郎”。连载版中,田青文江湖上的绰号叫做“玉面狐”,修订版中改为“锦毛貂”。且对外号进行了解释,那貂鼠在雪地中行走如飞,聪明伶俐,“锦毛”二字,自是形容她的美貌了。
3、高手降级。连载版中对天龙门、饮马川等一众人等在开篇时的武功造诣描写过高,一个个都被写成了一流高手,修订版则对这些人都进行了降级处理。连载版中,对曹云奇的描述是“天龙门掌剑双绝,他都已窥堂奥”,在修订版中改为了“所学都已颇有所成”。对周云阳的描述是“剑法上有独到造诣”,修订版中整个句子被删掉。对阮士中的描述是“在天龙门中向称第一把高手”,三联版中改为“在天龙北宗算得是第一高手”。并且是在田归农死后。另外对于一些高深武功,如蹬萍渡水的轻功也从殷吉身上去除了。熊元献称雄河朔的地堂刀功夫也改为“精熟地堂刀功夫”。
4、宝树的相貌。连载版中介绍宝树外貌,只用了“白须老僧”四个字。给人的印象似乎是得道高僧的形象。修订版中则补充了宝树的外貌“但见他一对三角眼,塌鼻歪嘴,一双白眉斜斜下垂,容貌极是诡异,双眼布满红丝,单看相貌,倒似是个市井老光棍,哪想得到武功竟是如此高强。”在其后的描述中,又增加多处宝树大师口吐芬芳、形容猥琐、身形难看的描写,仙风道骨荡然无存。
5、雪峰山庄与玉笔山庄。书中故事发生的地点,连载版是雪峰山庄,修订版改为玉笔山庄。庄主的名字,连载版中叫做“杜杀狗”,修订版改为:“杜希孟”。山庄厅中挂着的一幅木板对联,连载版中,上联是“九死时拼三尺剑”,下联是“千金来自一声卢”。上款写著“杀狗仁兄正之”,下款赫然是“打遍天下无敌手金面佛醉后涂鸦”。修订版改为,“不来辽东,大言天下无敌手;邂逅冀北,方信世间有英雄。”上款是“希孟仁兄正之”,下款是“妄人苗人凤深惭昔年狂言醉后涂鸦”。连载版中,苗人凤所写的对联出自李渔的《赠侠少年》。看连载版中,苗人凤自题“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外号。这应该是在与胡一刀决斗之前的事情。相信与胡一刀决斗之后,苗人凤绝不会再自称“打遍天下无敌手”。由此可见。连载版中苗人凤与杜庄主也应是在苗胡决斗之前便相识的。修订版中金庸则修改了对联下款,去除了苗人凤自题“打遍天下无敌手”外号的做法。
6、闯王军刀。连载版中宝刀上刻的字是“闯王李”,修订版修改为“奉天倡义”四字,并由宝树解释道:“李闯王当年的称号,便叫做奉天倡义大元帅。”在讲到李自成时。连载版称李自成为大英雄,领着老百姓达到北京。修订版则增加了一段,“但可惜这位英雄做了皇帝之后,处事不当,也没有善待百姓,手下的众将军,反而去害百姓,抢百姓的东西,於是老百姓又不服那英雄了。他以为老百姓的心都向著那位做歌儿的公子,便将那公子杀了。这样一来,他手下的人都乱了起来。”可见,同《碧血剑》一样,在连载版时期,金庸并没有对李自成义军的快速腐化进行批判。修订版中增加的这一段,也是与修订版的《碧血剑》一样,加入了对李自成义军进京后的种种恶行及杀害李岩的历史事件的批判。
7、三月十五。三月十五是《雪山飞狐》故事发生的日子。“清朝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十五”。苗若兰讲述四家百年恩怨的时候,“飞天狐狸”之子向田、苗、范三家寻仇的日子也是三月十五。连载版中,田青文听到这个日子后,忽然轻轻说道:“今日也是三月十五。”她这句话声音轻微,但众人听了,心中都是不由得一震,随即想到余管家曾说,那雪山飞狐今日也要孤身前来寻仇,苗若兰所说的,已是百余年前之事,难道两者之间,竟有甚么关连么?连载版将“雪山飞狐”寻仇的日子与百余年前相同,不知道这里只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废弃了的伏笔。修订版中此处删除。
8、文采斐然的胡斐。胡斐初上玉笔山庄,苗若兰出面应对。胡斐见了苗人凤所书的对联,不由诗兴大发,拔出墙壁上的一根铁钉,在桌子上写出了李渔《赠侠少年》的完整篇。并与苗若兰应声相和。而修订时这段全都删掉了。这段情节是和前文中苗人凤手书的李渔诗对联相对应的,说明胡斐一眼便看出了苗人凤所书的对联的出处,并将全诗写了出来,而苗若兰的应和,说明她也能背出这首诗。两个人都是诗书风雅之辈。修订版既然前文的对联已经修改了。这处自然也就对不上了,因此只好删除了。同时,删除此段也是为了削弱胡斐的文采,表现胡斐的粗狂豪迈。后文中胡斐在苗若兰琴声伴奏下舞剑的情节,修订版中也删除了,也是这般原因。其实,以我看来,这里使用李渔的诗并不是为了引用,就是“剽窃”古人的作品,将古人的诗作作为小说中人物的原创。这种创作方法从中国古典小说到现在网络文学,一直都是屡见不鲜。连载版时的金庸,也只是将武侠小说当作报纸上的消遣文学,创作态度上未必有多认真,偶尔拉来古人的诗作作为小说人物的创作,事属寻常,也不必过于深究。在修订版时,金庸是秉着严肃的态度来修改旧作,这种将别人诗句放在自己作品中的事情当然不能再做,于是便能改则改,应删尽删。
9、田归农为何希望胡一刀杀掉苗人凤。连载版中,陶百岁说田归农盼胡一刀杀了苗大侠,众人不以为然,陶百岁道便要说出其中的道理。可刚说了一句“苗大侠的——”,便被苗若兰插口打断。并说自己“知道他为甚么想害我爹爹。”随即陶百岁也知趣地道“嗯,我还是不说的好。”这一段如果将全书看完,自然会明了陶、苗二人说的是苗若兰生母(南兰)的事情。但在《飞狐外传》之中,南兰与田归农私奔,是发生在胡苗决斗后的事情。但是按照连载版中这个伏笔,似乎在决斗之前苗人凤已经救了南兰,二人也已经成亲,而田归农与南兰此时也已经有了私情。因此,修订版改为,田归农因为苗人凤折断弹弓,当众辱骂,丝毫不给他脸面而痛恨苗人凤,要借胡一刀之手将其除掉。此处这个伏笔,不知道是作者的一个失误,还是另有其他构思。依我看,失误的可能性更大,如果按照这个设定,会产生很多情节上的漏洞,至少苗若兰的年纪可能要比胡斐大才对。
10、南兰的骨灰。连载版中,田归农将装有南兰骨灰的瓷罐交给苗人凤,苗人凤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揭开瓷坛,提起茶壶,倒了半壶茶在坛中,伸手将骨灰搅成泥浆,如面粉团般一口口都吃了下肚中。这情节属实有些过于恐怖夸张,也不符合情理,因此修订版改为,苗人凤捧起了瓷坛,放入了怀中,脸上的神色十分可怕。
11、苗人凤与杜希孟的交情。修订版中在苗人凤上玉笔锋与杜希孟相见后,问起与雪山飞狐结怨的缘由。增加一段对苗人凤与杜希孟交往情况的叙述。当年苗人凤自胡一刀死后,心中郁郁,便即前赴辽东,想查访胡一刀的亲交故旧,打听这位生平唯一知己的轶事义举。一查之下,得悉杜希孟与胡一刀相识,于是上玉笔峰杜家庄来拜访。杜希孟于胡一刀的事迹说不上多少,但对苗人凤招待得十分殷勤,又亲自陪他去看胡一刀的故宅,却见胡家门垣破败,早无人居。苗人凤推爱对胡一刀的情谊,由此而与杜希孟订交。
12、胡苗定情。胡斐与苗若兰定情,互以古诗相和。连载版中胡斐不自禁低声说道:“但教心似金钿坚——”苗若兰接口道:“天上人间会相见。”这是白居易《长恨歌》中的两句。 修订版中,胡斐说的是:“宜言饮酒,与子偕老。”苗若兰对的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这是《诗经》中一对夫妇的对答之词,情意绵绵,温馨无限,较连载版更加贴切。
连载版中胡苗定情的评价,使用的是说书体,“看官,古人男女互相爱悦。只凭一言片语,即知对方心意,绝不若当世风习,非说得淋漓尽致,不足以表相爱之诚。”修订版则修改得简约的多——“古人男女风怀恋慕,只凭一言片语,便传倾心之意”。
13、与其他作品的关联。《雪山飞狐》修订版很多处增加了与《飞狐外传》的情节的关联。比如,苗人凤提到自己的仇人叫商剑鸣的时候,修订版补充一句,夫人道:“嗯,此人是威震河朔王维扬的弟子。” 胡一刀帮苗人凤杀商剑鸣,连载版中描述的是首级旁边放着一柄紫金锯齿刀;修订版改为,首级旁边放着七枚金镖,镖身上刻着“八卦门商”。说明商剑鸣是八卦门人。连载版中陶百岁说起田归农交给阎基的毒药时,修订版增加,“后来我又听说,田归农这盒药膏之中,还混上了‘毒手药王’的药物,是以见血封喉,端的厉害无比。”胡斐初见苗若兰,苗若兰自称是苗人凤的女儿。连载版中,胡斐只是仰天打了个哈哈。修订班中则改为,胡斐一怔,心道:“原来是你。”这些都是为了与《飞狐外传》的人物和情节有所联系。

《雪山飞狐》的新修版修订之处非常少,我们看一下重点修改之处。
1、赛总管的名字。玉笔锋上于管家说到连兴汉丐帮范帮主也会来时,刘元鹤微微一惊,因为上个月他们大内十八侍卫在赛总管的带领下捉住了范兴汉。新修版中,金庸在这里为赛总管起了名字,叫赛赫图。
2、闯王军刀。修订版中闯王军刀的刀鞘生满铜绿铁锈,除了镶有一块红宝石外,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把旧刀。新修版改为刀鞘是牛皮所制,边镶铜铁,生满铜绿铁锈,只平平无奇的一把旧刀。至于宝刀中寻宝关键的双龙抢珠花纹,旧版是雕镂在刀的一面,红宝石也是镶嵌在刀上,新修版改为是在牛皮刀鞘上。新修版解释了双龙刻画得十分粗糙,想是仓卒之际随手刻画。
3、宝藏的位置。这是《雪山飞狐》修订版全书最大的漏洞。辽东是满清的地盘,李自成因何会将宝藏藏在其踪迹从未踏足的敌国境内?新修版对此给出了解释,说李自成就是故意把宝藏藏在满清根本重地,清兵此后在山西、陕北去找,什么东西都没找到。这个解释实在牵强的很,即便李自成有这个想法,能否做的到也是个问题。
4、与《飞狐外传》的关联。新修版中,金庸进一步增加了情节将《雪山飞狐》与《飞狐外传》进行关联,一是在胡斐与苗若兰初会,诗酒相和。修订版说起胡斐少年时专心练武,读书少。二十余岁后颇曾读书,新修版进一步补充,后来两个红颜知己一出家为尼,另一为救他而丧生,他伤心失意之余,只觉平生武功,带给自己的尽为忧伤愁苦,人生于世,到底该做何事,苦思无得,求师不遇,便只有向书本中探索。这里关联了《飞狐外传》中袁紫衣和程灵素两个人物。二是胡斐在山洞里想起与苗若兰相会的情景。新修版增加了胡斐想起来苗人凤曾经将幼小的她交给自己,要自己保护她周全。这也是照应了《飞狐外传》中的情节。

《雪山飞狐》的新修版修改之处较少,整体上与修订版差别不大。新修版为了体现礼貌原则,增加的几处道谢的情节,让人感觉很刻意。总之两部并无大的差异,任选一版即可。

《飞狐外传》于1960年1月11日至1962年4月6日连载于金庸创办的《武侠与历史》杂志,首期连载于创刊号。连载期数是第1期至第74期,其中有9期未连载,故实际共载65期。这缺少的9期分别是第35、37、39、47、50、56、64、72、73期。
1962年4月6日,《武侠与历史》第74期连载的《飞狐外传》大结局文末刊出一篇“本刊启示”。内容是:“金庸先生之《飞狐外传》已刊载完毕,新作将为长篇历史豪侠小说《黑旗英雄传》,叙述两广英雄刘永福及其部属之事迹,情节曲折离奇,真人真事,较之凭空创造者更为引人入胜。请注意刊出日期。”随后在1962年5月11日第79期的《武侠与历史》第20页,就出现了一个预告,预告最上面一行是“金庸先生又一新作”,下面是新作的名字,大大的字体,印着“黑旗英雄传”五个大字,最下面两行是内容简介,“叙述两广英雄刘永福及其部属之事迹。情节曲折离奇真人真事,较之凭空创造者更为引人入胜。请注意刊出日期。”可惜,这部《黑旗英雄传》,终于没有写。
《飞狐外传》连载版的单行本由邝拾记书局结集出版,共13册48回。此书正版有两个不同的版本。一是四字目次版,一是多字目次版。两者不仅目次不同,里面内容也略有不同。
《飞狐外传》的明报晚报连载版刊载在《雪山飞狐》之后,《鸳鸯刀》之前。自1971年12月3日至1972年5月23日,共173回。此版回数由连载版的48章改为19章。回目使用的是多字目次。在连载版前,金庸做了一篇小序。在小序中,金庸先是谈论《雪山飞狐》的修订情况和对最后悬疑结局的看法,而后又写了《飞狐外传》的修订情况。这篇的小序的大部分内容都收入了修订版的《雪山飞狐》和《飞狐外传》的后记之中。
《飞狐外传》明河社修订版分为两册,上册出版于1975年2月,下册出版于1975年4月。最终回目定为了20章。新修版最早由远流出版社出版,出版日期为2019年7月。

《飞狐外传》修订版在情节上修订很少,大多数是对遣词造句上的文字修改。我们首先还是先看一下连载版到修订版的修订情况。
1、马春花的名字。连载版中马春花原本的名字叫做马一凤,这个名字虽说也很平常,但一个普通镖师的女儿在名字中有个“凤”字,也并不寻常。修订版中,金庸便将马一凤改名为更为贴地气的马春花。并专门解释“这名字透着有些儿俗气,可是江湖上的武人,也只能给姑娘取个什么春啊花啊的名字。”
2、商老太的执念。修订版中通过一些细节描写的补充,丰富了商老太对亡夫之死心中的执念和对胡一刀与苗人凤的恨意。如商老太在教导商剑鸣武艺时,便要商剑鸣练好刀法,将胡苗二人在八卦刀下碎尸万段。
3、凤天南的名字。连载版中凤天南原本的名字是凤人英。修订版中改为凤天南。至于为何作此修改则不好揣测,也许是为了对应其“南霸天”的绰号吧。
4、胡斐对苗人凤心里情感的变化。胡斐前期并不明确知晓苗人凤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在商家堡见过苗人凤后,对苗人凤大是钦佩。连载版中胡斐对于苗人凤的感情描写并不充分,修订版在多处进行补充,充分说明前期胡斐对于苗人凤的敬佩、景仰之情。
5、苗人凤的铁盒。胡斐与钟氏三雄帮助被毒瞎眼睛的苗人凤击退了田归农手下的袭击。苗人凤眼睛受伤,表示要回屋去躺一下。胡斐搀扶苗人凤回屋躺下后,苗人凤让胡斐取下放在屋梁上的一只铁盒子,胡斐照办取下铁盒放在苗人凤胸前被上。苗人凤正要说话,却被赶回来告知毒手药王消息的天龙门弟子打断。这个铁盒的事情后面便没有再提起,也没说铁盒中装的是什么物事。修订版则删除了这个情节。
6、鬼蝙蝠之毒。在探访药王庄的情节中,修订版中增加了一个情节,胡斐与钟兆文二人在寻找药王庄的途中,在洞庭湖见到的两名死者,脸上满是黑点,肌肉扭曲。后来胡斐陪同程灵素夜晚前往药王庄,向程灵素说起,程灵素哼了一声,道:“这种鬼蝙蝠的毒无药可治。他们什么也不顾了。”到了铁屋之后,程灵素又说“二师哥和三师姊有一家姓孟的对头,到了洞庭湖边已有半年,……死在洞庭湖畔的那两个人,十九便是孟家的。”
7、程灵素的手。程灵素将要独自面对慕容景岳、姜铁山、薛鹊三个师兄、师姐。胡斐挡在程灵素面前。这时程灵素伸手抓住了胡斐的手掌。胡斐觉得程灵素的手柔嫩纤细,连载版说向七八岁孩童的手,修订版改为十一二岁女童的手。(新修版中又改为十三四岁)。连载版中,胡斐一握到她的手,突然想到一事,背上不禁感到一阵凉意。他本来以为这一切全是在程灵素意料之中,但她这时似乎也感到害怕,看来事情的凶险,连她也已经对付不了。而后又感觉到程灵素的手“微微一颤”。修订版中这些表现程灵素心里害怕的细节都删掉了,修订版中程灵素对于三个师兄、师姐完全是都在算计之中,成竹在握,哪里有什么害怕。
8、断肠草解药。连载版中,程灵素救了姜小铁之后,薛鹊心怀感激,去除断肠草的解药交给程灵素,程灵素接过后闻了闻交给了胡斐,而后斥责姜小铁如何敢将毒药给了外人。由于将毒药交给外人是本门大忌,这一情节在修订版中删除了。改为程灵素斥责姜小铁对修订版中增加的孟家两人下鬼蝙蝠剧毒的事情,将毒药给外人的本门大忌也改为对人使用无药可解的剧毒。后续情节的发展,田归农的断肠草毒药,是来自于石万嗔。连载版中原本来自姜小铁的情节在修订版中便进行了修改。
9、蔡威的告密。胡斐从福康安府中救出身中剧毒的马春花,因躲避追捕,躲在了华拳门的院子里,并夺了华拳门的掌门,而后又冒险将其双胞胎儿子也救了出来。但在胡斐去参加天下掌门人大会之时,却发现原本被救出的双生子又出现在福康安身边。随后,胡斐发现是华拳门的蔡威告密所致。待得大闹会场之后,胡斐与圆性、程灵素避入了一条小胡同中。圆性告知胡斐,那姓蔡的老头派人将马姑娘和两个孩儿送给福康安,是圆性途中拦截,救了马春花出来并安置在城西郊外一所破庙之中。也正因为此事,才导致掌门人大会来得迟了。此处修订版补充胡斐等人猜测蔡威如何得悉马春花的真相,程灵素道判断“定是他偷偷去查问马姑娘。马姑娘昏昏沉沉之中,便说了出来。”
10、红花会群雄。连载版中,大内总管德布率大内十八高手捉拿红花会群雄,起因是福康安见红花会人物在掌门人大会中现身,已约略猜到是为扫祭香香公主而来,但她埋香何处,乾隆和福康安均不知情,便派德布率领大内十八高手在城外各处巡查,见有可疑之人立即格杀擒拿。修订版中则删去了此情节,改为福康安因掌门人大会失败,又和武林各门派都结上了冤,恼怒异常,便派德布率队在城外各处巡查,见有可疑之人立即格杀擒拿。
11、骆冰的白马。连载版中并没有交代骆冰的白马最终的去向。修订版中在全书的结尾,胡斐因圆性身上有伤,让圆性骑了骆冰所赠的白马去,圆性拒绝了。白马最终是留在了胡斐的身边,哀伤地看着原主人的离去。

《飞狐外传》新修版的修订相对比较细致,对修订版中的一些细节问题进行了修正,但更重要的修订则在于用现代人的心里对小说人物形象进行了丰富。我们来看一下新修版中的一些主要修改情况。
1.人物年龄的修改。修订版中马春花出场的年龄是十八九岁,新修版改为十八岁上下。胡斐出场时修订版是十三四岁,新修版改为十二三岁。胡一刀杀商剑鸣是十三年前,如果按照虚岁来算的,似乎十三四岁更为合理。另外,修订版中马行空与商剑鸣的比武是在十五年前,与胡一刀杀商剑鸣的时间差了两年。新修版改为是十三年前,与胡一刀杀商剑鸣时间相近,这样商老太将商剑鸣被杀的责任加在马行空身上才比较合理。修订版中苗若兰只有两岁大,新修版改为两三岁。后文胡斐在苗人凤家帮忙御敌。他帮苗人凤抱睡着的苗若兰,修订版中只见她约莫六七岁,新修版改为七八岁,符合“比胡斐小十岁”的年龄差距。袁紫衣的年龄修订版中袁紫衣诉说身世是十九年前,也就是说修订版袁紫衣有十九岁,比胡斐还稍大一点,新修版改为十七年前,袁紫衣的年龄也就成为十七岁。程灵素的年纪在修订版中通过胡斐的想法,是她比自己还小几岁,新修版改为一二岁。佛山钟阿四家小三子,修订版中是四岁,新修版改为五岁。修订版中田青文是“十六岁左右”,新修版改为“十五六岁”。
2、钟兆文的土话。钟氏三雄向苗人凤寻仇,钟兆文与苗人凤对话中,满口“你家、你家”的湖北土腔。新修版通过苗人凤所想解释了这是“你老人家”客气话的简称。
3、商老太留马行空养伤的原因。马行空与阎基交手受伤,商老太留下马行空在商家堡养伤。修订版中并没有对商老太动机进行说明,让人感觉商老太人还怪好的。新修版则补充说明了原因。原来商老太认为当年丈夫被胡一刀杀死前曾与马行空动手,马行空脱不了干系。她本来要杀马行空为夫报仇,但马行空对她帮保住镖银之事千恩万谢,又见他受伤,不屑打落水狗,因此留他养伤,看他表现再做定夺。
4、 小胡斐的情窦初开。新修版中,小胡斐偷看马行空教拳后,又新增了偷窥马春花的情节,见到她雪白的粉颈、起伏的胸脯及肚兜下的肚皮,当下小鹿乱撞,很想亲亲马春花的脸颊,甚至变成小狗伏在她身边。新修版将马春花作为小胡斐青春期情窦初开的幻想对象,也为后文胡斐冒死也要为马春花出头做了深层次的心里动因。这个情节虽说也属合理,而且很有现代意识,但感觉只是两可,也没有什么必要性。小胡斐对马春花情窦初开之时,马春花却迷上了“那日在戏台上见到的那个扮相俊雅、满身锦绣、眉清目秀的美貌公子”,新修版的这处增写,说明马春花喜欢的类型,为其后与福康安的情事进行铺垫。
5、凤天南的黄金棍。凤天南出场,使一根黄金棍。修订版中这根棍子通体黄金铸成。倪匡先生算了一下,“凤天南的这条黄金棍,重八十八公斤以上。《隋唐演义》中,山东第一条好汉秦琼的黄金锏,只及它的三分之一左右,真是非同小可。” 这显然是在调侃。新修版改为钢铁铸成,外镀黄金。重量上便没有那么夸张了。修订版中后文说凤天南凭一条熟铜棍打遍岭南无敌手,这才手创五虎门,富贵之后才将熟铜棍改为黄金棍。新修版也将熟铜棍改为了镀金铁棍。
6、钟阿四之死。新修版在胡斐为钟阿四一家打抱不平这一事件上有几处修改。新修版增加了凤天南见胡斐武功了得,估计不卖他个面子不能善罢甘休,于是令当铺掌柜去佛山巡检衙门向巡检头儿讨情,放了钟阿四,并答应赔给钟家五百两银子。在凤天南假意挥刀自刎时,增加了凤天南的心里活动,“这等乳臭未干之人,不能力敌,当可智取。”胡斐也果然上当,看到凤天南和凤一鸣抱头痛哭,倒不忍心杀他了。修订版这里胡斐不知应该如何处理。修订版中胡斐接受了凤天南提出的方案,并限凤天南三天之内结束英雄楼、英雄当铺、英雄会馆的生意,带着所有的虾兵蟹将退出佛山,哪个回来干坏事,见一个杀一个,第一个先杀凤一鸣。而后胡斐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离开了北帝庙一小会,等他再回来,钟家三口已经丧命。修订版中钟家三口都是被乱刀砍死的,新修版钟阿四改为脑浆迸裂,是被凤天南的棍子打死的。这段情节的修改,弥补了修订版中钟阿四先是被捉到牢里,后来又在关帝庙出现的漏洞,也充分表现了凤天南的老奸巨猾和胡斐的缺乏江湖经验。
7、袁紫衣的幻想。袁紫衣偷偷拿走了胡斐的衣服和包袱,新修版加写了她拿着胡斐的衣衫,幻想胡斐扑过来拥抱自己,自己则无力地被点倒,接着还幻想边哭泣边打胡斐。她帮胡斐缝补衣服裤子,并想象胡斐在身边,听她教训,责怪他中计害死了钟阿四一家。并告诫胡斐你不应该向你的赵三哥学习,他太忠厚老实,遇上大事,应该先听天池怪侠袁士霄或者我师父的,若他两个老人家不拿主意的话,第一要听红花会总舵主陈总舵主的,第二要听翠羽黄衫霍阿姨的,第三要听武诸葛徐七叔的,就算鸳鸯刀骆冰骆阿姨,也比你的赵三哥头脑灵活些。而后胡斐和袁紫衣在古庙避雨共宿。新修版袁紫衣躺下后忽然想胡斐来抱自己,自己应该狠狠地打,又觉得舍不得。又觉自己不该去撩拨人家,以后不知如何处理。听到胡斐睡着,觉得他没想自己,反而好受些。王怡仁先生认为乖乖女的“性幻想”情节难得出现于金庸小说中,这个段落增添得相当有趣。 此后,古庙中袁紫衣阻止胡斐杀凤天南的段落中,新修版增加了不少二人暧昧情愫的内容,就不一一列出了。
8、平阿四的去向。胡斐偷听刘鹤真夫妇谈话提到有一封信要交给苗人凤。胡斐因此想到了父仇。新修版此处擅入一段说明了平四的去向,说几年前他和胡斐离开商家堡之后,他就回河北沧州一个偏僻的山村隐居,胡斐怕阎基跟踪追索拳经刀谱,伤害平四,因此平时也不太回去探望他。胡斐武艺未成,也不知是否有把握敌得过阎基,因此父仇详情也未得平阿四告知。
9、药王神篇。无嗔的 “药王神篇”的那部书。新修版起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叫《无嗔医药录》,胡斐猜想是他们四师兄妹不敢直呼师父名讳,因此改称“药王神篇”。
10、胡斐的品质。按照金庸在《飞狐外传》后记中的说法,胡斐的形象在《飞狐外传》中不仅要有孟子大丈夫的标准,最重要的是要“不为美色所动,不为哀恳所动,不为面子所动”,这三条标准。由于修订版刻画的太过表面化,因此在新修版中,金庸分别在古庙面对袁紫衣恳求、住进获赠的大宅子之中等处情节中,增加了一些胡斐的心里活动,体现胡斐从动摇到坚定决心的过程。
11、胡斐的总结和反思。胡斐与袁紫衣、程灵素三人促膝长谈,新修版中,补充了一些袁紫衣与胡斐对之前个人的种种行为进行了解释和复盘,胡斐也对之前的冲动和缺乏江湖经验的行为进行了总结和反思。以此来体现人物的成长性,这很像是陈墨先生的意见。
12、“终不能两只凤凰都给了他”。这是修订版中非常著名的一句话。程灵素说了一句“要不然,两只凤凰都给了我大哥”,倒似是语带双关,有“二女共事一夫”之意。袁紫衣则上排牙齿一咬下唇,向程灵素柔声道:“你放心!终不能两只凤凰都给了他!”然后扬手扇灭了烛火,穿窗而出,登高越房而去。新修版中这句著名的话却被删去了。改为袁紫衣改说自己是苦命人,难以报答,对不起胡斐云云……。
13、胡斐夺刀。掌门人大会中胡斐挑战凤天南,却出手攻击田归农,夺了他的天龙门宝刀。修订版中胡斐只一两招就把刀给夺过来了,新修版胡斐跟田归农打了几十招才夺刀成功,并砍了田归农左肩一刀,拗断了田归农左手三根手指,又重重拍了田归农胸口一掌,田归农口吐鲜血,受伤不轻。随后胡斐中了银针暗算,田归农和凤天南都进入了八大门派。修订版中有人议论说田归农脸皮厚,宝刀被夺还赖在八大门派中,又说华拳门当然胜过了天龙门。新修版将这些议论删去,加了主持人安提督特意向裁判请教,应该是田归农还是“程灵胡”得到一只玉龙杯。由于汤沛是裁判,玉杯便判给了田归农。
14、胡斐手刃凤天南。修订版中汤沛自曝“凤天南的银针”是自己放的,随后他放银针射死了凤天南后逃走。新修版修改为,汤沛没有说出银针是自己所发,而是发银针暗算了圆性,圆性背部中针,程灵素救她,并看出了银针是由汤沛的鞋头发出的。胡斐出手打了汤沛一掌,汤沛受伤不轻,却乘着这一掌飞出窗户逃走了。凤天南也想逃,胡斐紧急之中掷出天龙宝刀,凤天南被宝刀将右臂连着半片胸背削了下来,连肺叶都翻了出来,眼见是不活了。新修版中胡斐终于是如愿手刃了凤天南。
15、劫持南兰。田归农邀集高手在胡一刀夫妇墓前围攻胡斐。修订版中这个情节很是突兀。新修版中做了一些说明。在天下掌门人大会,胡斐掷出天龙宝刀杀死凤天南,田归农趁乱捡回宝刀。随后推测出从自己手中夺走宝刀的黄胡子就是胡斐,因此才来胡一刀夫妇坟前设伏围攻。这理由显然也牵强的很!胡斐危机之时,南兰说要告诉胡斐一个只与苗人凤和胡一刀有关的秘密。修订版中田归农碍于面子,以及有恃无恐,放她过去说,新修版改为圆性突然冲出去把南兰劫了过来。田归农允许南兰独自上去和胡斐说悄悄话的可能性的确太小,如此修改比较合理。只是减弱了南兰帮助胡斐的主动性。
16、其他的一些修改。修订版中刘鹤真的夫人名字是“仲萍”,新修版改为“青萍”。这是因为古时“伯仲叔季”是男子名字(确切说是“字”)的用字,女子不会使用。修订版中钟氏三雄的老大、老二的排序前后不一致,新修版中统一为钟兆文是老大,钟兆英是老二。后文胡斐与钟兆文同去药王庄,胡斐对其的称呼,也从“钟二爷”、“钟二哥”变成“钟大爷”,“钟大哥”。袭击苗人凤的人中有一个田归农的弟子,修订版中叫张飞雄,新修版改为张云飞,是田归农的二弟子。这样修改是为了契合天龙门“云”字辈的排辈。

《飞狐外传》新修版的修订非常的细致,即便是修订版中的一些小的疏漏之处,也都进行了完善,大多数修订之处也很合理。至于新修版中对人物增加了一些富于现代性和前卫性的性心理的刻画,鉴于《飞狐外传》原本就是一部“文艺腔”很浓厚的武侠小说,增加这部分内容,倒也并不违和,甚至也可以说是相当有趣。所以对于《飞狐外传》,如果只看一个版本的话,我建议看新修版。
 楼主| 发表于 2026-5-6 13:49 | 显示全部楼层


《雪山飞狐》与《飞狐外传》虽说是两部作品,但由于两部作品的情节联系紧密,加上《雪山飞狐》的篇幅较短,所以在影视化方面,大多数都是采用将两部作品糅合成一部的改编方法。
目前,以《雪山飞狐》或《飞狐外传》为名的“飞狐系列”影视改编作品共有4部电影作品和6部电视剧版本。另有一部网络大电影版本的《雪山飞狐之塞北宝藏》,不过这部网大作品虽然片名和一些人物名字使用了原著,剧情和人物设定都已经完全脱离了原著,属于典型的同人作品。另外还有一部虽不以雪山飞狐为名,但实际改编自《雪山飞狐》的台湾剧集——《孤剑恩仇记》。该剧虽然套用了许多《雪山飞狐》的情节和设定,但整个故事与《雪山飞狐》差距也很明显。这两部就不纳入本文讨论了。

飞狐系列的影视化改编也是从粤语长片开始。最早的影视版本是由峨嵋电影公司出品,由李化执导,李亨编剧,江汉、欧嘉慧、石坚等主演。江汉饰演胡斐与胡一刀、欧嘉慧饰演袁紫衣,上官玉饰演程灵素,陈惠瑜饰演胡夫人,吴殷志饰演苗人凤,石坚饰演阎基。该片分上、下两集,上集于1964年3月25日上映,下集于1964年4月1日上映。
该片由于年代久远,所能获取的信息很少,从演员表可以判断是将《雪山飞狐》与《飞狐外传》糅合的剧情。从电影海报来看,则宣传的是实地取景拍摄。

《雪山飞狐》的首部电视剧集则是1978年由香港佳艺电视台制作。该版也是将《雪山飞狐》及《飞狐外传》糅合,由萧笙导演,卫子云、米雪、文雪儿、李通明、白彪、罗乐林等主演。卫子云饰演胡斐及胡一刀,李通明饰演苗若兰,米雪饰演袁紫衣,文雪儿饰演程灵素,白彪饰演苗人凤。该剧共53集,于1978年3月19日在佳视首映。
当年佳视对这部电视剧十分重视,指出只要拍得出色,在制作费用上当用则用,不必省俭。制作人兼导演萧笙更亲自带队远赴尼泊尔喜马拉雅山拍摄外景。该剧在播映仅两天后,便赢得了外界的广泛好评。该版前半部是完全遵循原著进行拍摄的,但后半部在寻宝以及胡、苗决斗的情节中,由于主演卫子云拍戏受伤,不得已加入了很多水剧情的内容,且质量很差。而在同期,TVB的78版《倚天屠龙记》热播,郑少秋与汪明荃、赵雅芝火爆荧屏成为全民偶像。佳视版《雪山飞狐》在后半部分的收视率与口碑因此便惨不忍睹。由此也导致佳视一蹶不振,武侠剧的制作也陷入了困境。同年8月,由于经营不善,佳艺宣布停播,一个辉煌的时代就此结束。此后,TVB接过了金庸武侠剧制作的旗帜,开启了一个新的金庸剧时代。
此版虽然年代久远,但由于TVB对该版进行了修复重制,我们目前可以一睹该版的风采。该版的演员阵容中,包含了众多如今的老戏骨。卫子云一人分饰胡一刀和胡斐两角,尽管稍显生涩,但从外貌到性格上的区分也都表现出来了。米雪饰演的袁紫衣俏皮灵动,与原著契合度较高。文雪儿饰演的程灵素瘦瘦小小、身量未足,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的形象倒是挺贴合人物的,表演也颇到位,只是造型有些草率。李通明的苗若兰,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婉可人的乖乖女形象,与她之前诠释的小龙女、阿九、阿珂等角色颇为相似,未有过多突破。曾在《射雕英雄传》中饰演郭靖的白彪,以及在《神雕侠侣》中饰演杨过的罗乐林,在这部剧中分别扮演了苗人凤和田归农。这两人演技上还是让人放心的。其他甘婉霞的马春花、陈婉薇的南兰、陈宝仪的田青文、马海伦的胡夫人也还都能让人满意。程思俊的商宝震,刘江的王剑杰,吴桐的马行空,秦沛的凤天南,丁茵的商老太,乔宏的李自成,则都是如今实力派的老戏骨。魏秋桦在此版中客串了刘鹤真的续弦王仲萍,很是惊艳。
该片宣传的亮点便是在尼泊尔的外景戏,但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并不能充分体现外景的壮观,也就没能起到震撼的效果。

1980年,邵氏推出了以《飞狐外传》为名的电影版。该片由张彻执导,张彻、倪匡编剧,钱小豪、江生、楚湘云、郭追、鹿峰、潘冰嫦、黄敏仪、王力主演。由钱小豪饰演胡斐、黄敏仪饰演程灵素。
该片情节上基本遵循原著的脉络做了大胆删减,剔除了庞杂的次要人物,甚至原著的女主角袁紫衣也被剔除,将胡斐与苗人凤的复仇冲突作为主线情节,展示的倒也恰到好处。
这是一部比较典型的张彻风格的金庸电影,自始至终充斥着雄性之美,几乎所有的男性角色都是赤胸露臂。张彻影片的风格是注重武打设计,但在人物造型、服装甚至置景都相对粗糙,本片中更为明显。所有人的服装基本都是一个款式,即不“清”也不“民”。人物造型要么“蘑菇头”接个辫子,要么大鬓角的辫子头。胡一刀的刘海更是让人难以接受。钱小豪出演本片时只有17岁,胡斐也是他的首个男主角,表演上尚显呆板。但好在张彻电影风格也不需要深刻的演技。黄敏仪饰演的程灵素人物形象似乎有些偏差,即妩媚又爱笑,外貌还“富态”的很。与原著中面黄肌瘦、朴素少言的形象反差较大,说不好是演员表演上的问题,还是改编上的有意为之。

1984年,邵氏又推出了一版《新飞狐外传》,该片由刘仕裕、王天林执导,王晶编剧,黄日华、万梓良、惠英红、戴良纯、顾冠忠、梁家仁、元秋、汤镇宗等主演,由黄日华饰演胡斐、惠英红饰演袁紫衣、戴良纯饰演程灵素。该片于1984年4月7日在香港首映,这也是邵氏出品的最后一部金庸武侠片。
该片基本遵循原著的情节脉络,但在细节处理上却加入了一些武侠类型片的流行元素,让人感觉哪里都对不上。该片的改编虽然对原著剧情进行了大量删改,但保留的情节对于一部电影来说还是太长,又犯了早期邵氏金庸电影匆匆赶进度的毛病,许多剧情一带而过,人物刻画也无法深入。
影片整体制作水平较80版讲究了不少,服化道至少达到当年大电影的制作水准,虽说大鬓角的辫子头依然让人看不惯,但至少清朝戏的时代特征还是明确的。黄日华此时刚通过83版《射雕英雄传》成为大众心目中最佳“郭靖”。本片中饰演的胡斐总是让人摆脱不了郭靖的影子。惠英红饰演的袁紫衣武戏表现很抢眼,文戏上感觉有些硬。台湾演员戴良纯饰演的程灵素让人颇为惊艳,虽不是标准美女,但眉宇间自有一脉风流。

1985年香港无线电视台(TVB)推出了其第一版的电视剧版《雪山飞狐》。由王天林监制,杜琪峰、陈木胜、谢益文、鞠觉亮、黄锦钿执导,吕良伟、曾华倩、周秀兰、景黛音、谢贤、曾江、陈秀珠等主演,赵雅芝、戚美珍等特别客串。吕良伟饰演胡斐与胡一刀、周秀兰饰演袁紫衣、景黛音饰演程灵素、曾华倩饰演苗若兰。该剧全剧40集,于1985年10月14日在香港无线电视台首播。
85版是公认最为最忠实于原作的一部,也是将两部小说完全串联起来,从而完整呈现了原著的全貌。
85版用于采用TVB惯用的摄影棚内拍摄,雪景和雪山的场景自然就成为最大的短板,另外TVB所固有的布景粗糙、简陋的弊端此版同样无可避免。
85版阵容可谓相当豪华,胡斐的演员人选原本选定的是刘德华,但由于刘德华与TVB因为续约问题而被雪藏。于是原本出演胡一刀的吕良伟也就接下了胡斐的角色。吕良伟也不负众望,以其粗旷的外形条件和出色的表演使得其饰演的胡一刀、胡斐成为港人心目中的经典。赵雅芝在本剧中是受王天林邀请客串了马春花一角。在剧中客串的赵雅芝此时是与TVB合约的最后一年,应王天林导演的邀请友情客串,戏份不多,但光芒直逼各主角。这部戏也是曾华倩第一次拍的电视剧,那时正值二十芳华青春貌美,演绎了一个非常经典的苗若兰。至于作为女主角的饰演袁紫衣的周秀兰和饰演程灵素的景黛音,只能说是表现平平,而且这两人有几分“撞脸”。很多时候都让人傻傻分不清。


1991年由台湾中视推出了台湾真正的第一版的《雪山飞狐》。由刘卫民、郭宝祥、李浪联合编剧,李朝永执导,孟飞、龚慈恩、伍宇娟、慕思成、汤镇宗、王璐瑶等主演。孟飞饰演胡斐和胡一刀,龚慈恩饰演程灵素和胡夫人水灵儿,伍宇娟饰演袁紫衣,王璐瑶饰演苗若兰。该剧于1991年在中国台湾中视首播。
91版《雪山飞狐》是目前“飞狐系列”影视作品当中影响力最广的一部,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继83版《射雕英雄传》之后,在电视屏幕上又一次万人争看的金庸武侠电视剧。
这版的《雪山飞狐》是第一次两岸三地合作拍摄的金庸剧,由台湾中视与吉林电视台合拍。在今天看来,不仅是对金庸剧,即便在整个中国的电视剧历史上,它都是有里程碑意义,开创了很多第一。
首先,港台剧第一次启用大陆演员。伍宇娟是第一个主演台湾电视剧的内地职业演员,在当时也引起了轩然大波,比较轰动。据说在《雪山飞狐》之前,大陆演员在台湾电视剧里露脸是有时间限制的。而因为伍宇娟主演了这部戏,影响了台湾相关方面的规定,对内地演员赴台演出有所妥协,对两岸文化交流有了破冰作用。
其次,该剧开创港台制作方第一次赴大陆拍摄的先河。1989年琼瑶剧《六个梦》系列最早到内地取景拍摄的,内地的美景让观众耳目一新。1990年,一直以拍摄古装剧为主的周游,认为当前的武侠剧拍得太多了,同质化严重,缺乏新意。而其中“布景粗糙、光线暗淡”更是一项重要弊端。为了验证她的这个想法,她与丈夫李朝永商量后打算同时制作两部武侠剧,一部继续按照之前的方式拍摄,另一部仿效《六个梦》前往内地实地取景拍摄。为了方便比较,她就从金庸的武侠小说中选出了两部进行翻拍,一部是《天龙八部》,另一部是《雪山飞狐》。由于《雪山飞狐》小说中的雪景比较多,所以周游就把拍摄地锁定在了长白山,并决定与吉林电视台、长春电影制片厂联合共同打造《雪山飞狐》。周游的这个想法最初并未得到中视的同意,但周游不肯放弃,甚至一气之下就找到了台视合作,中视为了留住周游,最终才同意了此方案。剧组在东北长白山进行实景拍摄,拍摄环境有时会有零下30几度的寒冷气候。但最终呈现在观众眼前的,是巍峨的雪山和银装素裹的大地,漫天的风雪,完美还原了原著中的场景,和摄影棚里搭景拍摄的小家子气以及后期抠图的敷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举一改港台剧摄影棚拍摄的劣势,同时也让台湾当地的影视从业者看到了台剧的发展方向。从这部剧之后,很多制作人纷纷前往内地取景,从而促成了台剧的“高质”时期。
该剧的置景在现在看来有些简陋,但那却是一种原生态的简陋,有别于粗制滥造的简陋的。人物造型方面,最有特点的是人均一件狐狸围脖。这其实并不是剧组的独特设计,而是当时东北地区的现实时尚。那时在长春冬季的大街上,随处可见围着狐狸围脖的男男女女。我当年便没弄明白他们戴的这狐狸是真是假,直到现在也一直在疑惑中。但受当年制作条件的限制,制作上也很有一些不够精细之处,比如:取景太过单一,全剧长达5个月的拍摄也全部在长白山和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影视城中完成,以至于小说中的北京城、河北沧州、湖南洞庭湖、广东佛山等场景存在严重的雷同情况。无论剧情地点是哪里,风景都是一个风格。即便到了广东佛山和湖南洞庭湖,剧中演员还穿得严严实实,说话时不时有寒气呼出。福康安的大帅府用的是长影的养心殿的置景。龙套角色只有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客栈都是一个客栈,店小二都是同一个店小二,连台词口音都没变一下。这都难免让人觉得或多或少是些遗憾,不过,这些粗糙之处也属于瑕不掩瑜了。
91版也是采用将《雪山飞狐》与《飞狐外传》两部作品的故事完全串联的方式。剧情上充分尊重原著,但其实91版实际上是沿袭了85版的很多情节设定。孟飞与周游合作过的剧集都取得了成功,选择孟飞出演胡一刀与胡斐父子,也是一种收视保证。而这位出演过杨过、楚留香、铁中棠等经典武侠人物的武打小生,在本剧中可谓驾轻就熟,胡一刀和胡斐父子两人一豪迈、一顽皮的性格特征都表现的活灵活现。同样一人分饰两角的龚慈恩,在胡夫人冰雪儿和程灵素两个角色之间也是游刃有余。特别是他塑造的程灵素有如空谷幽兰、超凡脱俗,冰雪可爱、温柔体贴又有隐忍痴情、楚楚可怜之质,成为史上最美程灵素。伍宇娟和王璐瑶两位大陆演员也完美诠释了袁紫衣与苗若兰两个角色。两人的扮相在当时可以说是相当惊艳。田归农的角色最早剧组是找的汤镇业,但他觉得这个角色不讨喜,于是他就把这个“难啃的骨头”扔给了他的哥哥汤镇宗。汤镇宗作为香港演员,但是很早便在内地发展,参演了许多内地制作的电视剧,在内地人气很高。那一段时间他不想接戏,更不想演反派,最后还是在汤镇业的劝说下才接了这个角色,为了诠释好这个角色,汤镇宗看了很多他弟弟演的反派角色。由于91版与85版同样增加了很多田归农的情节,汤镇宗在本剧中有了充分发挥。苗人凤这个人物的外貌与性格特征决定了其是一个很难表演的角色,他沉默寡言,表情也无甚变化,但却要表现出“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大侠气概。本剧中,慕思成对苗人凤的演绎可谓是恰如其分。


1993 年由香港嘉禾电影公司和麦当雄制作有限公司联合推出的由黎明主演、潘文杰导演的《飞狐外传》则是一部带有浓郁的 90 年代香港新武侠电影时期特色的金庸电影作品。该片由麦当雄、萧若元、李英杰编剧,潘文杰执导,黎明、李嘉欣、张敏、徐锦江、何家驹主演,黎明饰演胡斐、张敏饰演袁紫衣、李嘉欣饰演程灵素。该片于1993年8月20日上映。
93版《飞狐》与90年代其他金庸电影一样,是采取的抽取原著中部分相关的人物与线索进行重新组装与演绎的方式。在对于原著情节的取舍上,93版《飞狐》采取了与之前两版邵氏版本不同的思路,该版本选取了前两版未曾表现过的追杀凤天南这一条线,而舍弃了邵氏版采用的苗人凤这条线。
90年代的香港影坛商业氛围浓厚,93版《飞狐》更是完全按照流行趣味改造原著,再加上麦当雄班底更是拿出以往Ⅲ级片的劲头,又糅合了无厘头喜剧和新武侠电影,配合上极度夸张的动作设计制造感官刺激,但可惜全片却并没能将这几种类型有效融合,从而形成一个统一的风格。反而是夸张喧闹、性感挑逗、感官刺激取代了武侠片的传统场景。
黎明饰演的胡斐在本片中是一个机灵、侠义却略带一丝痞性的形象,与原著形象出入并不大。张敏饰演的袁紫衣也是机灵活泼的形象,而且本片也是唯一一次还原了袁紫衣光头尼姑的形象。张敏也为本片贡献了唯一一次的光头造型。但这恐怕也并不是编导出于还原原著目的的考量,而只不过是一种恶趣味罢了。但本片对程灵素却进行了彻底的魔改,李嘉欣饰演的程灵素变成了一个骄纵任性的醋坛子。但最后还是未能脱离悲剧宿命。

在TVB的第二轮金庸剧翻拍过程中,于1999年推出了《雪山飞狐》。该剧由李添胜执导,梁咏梅编剧,黄日华、邵美琪、陈锦鸿、佘诗曼、腾丽名、张兆辉、尹扬明、魏骏杰、曹众主演。陈锦鸿饰演胡斐、佘诗曼饰演苗若兰、黄日华饰演胡一刀、邵美琪饰演胡夫人朗剑秋。该剧于1999年1月18日在中国香港TVB翡翠台首播。
该版对于原著改动非常之大,与TVB一贯的金庸剧改编模式大相径庭。这其中的原因,普遍的说法是当年TVB只拿到了《雪山飞狐》的版权,而没有拿到《飞狐外传》的版权。因此只能依据《雪山飞狐》进行改编,对于《飞狐外传》的剧情则只能似是而非。至于《飞狐外传》中的人物,《雪山飞狐》中出现的人物自然是可以使用的,红花会及福康安由于是《书剑恩仇录》的原创人物,TVB具有《书剑恩仇录》的改编权,也是可以使用的,但原创人物袁紫衣、程灵素、马春花则完全不能使用,只能原创了聂桑青和幺一一两个似是而非的人物。但对此也有不同意见,理由是TVB购买金庸小说电视改编权向来是十五部作品一次性打包购买,以获得在香港地区的独家地位,不可能只放弃一部《飞狐外传》。也不可能出现《飞狐外传》版权到期,而《雪山飞狐》版权没到期的情况。两方观点都有自己的道理,由于都没有确切的证据,真相如何,也就不得而知了。但从剧集改编的情况来说,确实符合没有版权的改编方案,因此我感觉上没有版权的说法可能性更大一些。
当时黄日华凭借1997版的《天龙八部》中的萧峰一角再度大红大紫,因此在筹拍《雪山飞狐》时,李添胜曾考虑由黄日华饰演胡斐。但当时黄日华已经38岁,明显不适合再演年轻人,而且由于黄日华饰演的萧峰太过深入人心,担心观众“跳戏”。所以由黄日华出演了胡斐他爹胡一刀,由陈锦鸿饰演胡斐,这也有带新人的意思。胡夫人在此版中的名字叫郎剑秋,邵美琪将胡夫人的聪慧,刚毅刻画得恰到好处。时而柔情似水,时而豪气干云。胡一刀与胡夫人的出彩程度远超剧中任何角色,无论资历和演技都是首屈一指。陈锦鸿当时也是TVB当家小生,他的胡斐整体来说算是不过不失,最后几集的大胡子造型倒是加分不少。该剧中苗若兰成为了第一女主,这也是佘诗曼第一次担纲女主角,演技还很生涩。佘诗曼也因这个角色获得不少的关注。此版中三个老戏骨的表现可圈可点,饰演苗人凤的尹扬明与苗人凤顶天立地、不苟言笑的气质异常吻合。在友情前有着惜英雄重英雄的坦荡和磊落,而在爱情前,则显得木讷又笨拙。饰演平四的廖启智将平阿四自卑又善良,忠心耿耿且恩怨分明的性格刻画得淋漓尽致。饰演田归农的张兆辉则将田归农的狠毒阴险刻画的入木三分。

2007年王晶导演推出了其北上后的第二部金庸剧,也是其首次在内地执导的金庸武侠片——《雪山飞狐》。该剧由北京慈文影视制作有限公司、浙江广播电视集团、北京东方传奇国际传媒有限公司、华艺传媒(澳门离岸商业服务)有限公司出品,王晶、谭友业、钟少雄、江道海执导,戴明宇、孙铎、白一骢、张晓莉编剧,聂远、朱茵、钟欣桐、安以轩、方中信等主演,聂远饰演胡斐、朱茵饰演袁紫衣、钟欣桐饰演程灵素。该剧于2007年4月中国大陆首播。
这一版本就是比较典型的“魔改”版本,在情节上只是大致符合原著,精神内涵更是完全跑偏。魔改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扩充剧情、增加冲突、提高新鲜感,从而使全片娱乐性更强。该版依旧可见王晶杂揉的风格,任何有关、甚至无关的情节、设定都能塞进去。诸如铁花会(红花会)和乾隆的斗争、李莫愁版的薛鹊、郭芙版的苗若兰、左右互搏等等不一而足。
该版在制作上倒是下了本钱的,投资高达4000万元,拍摄历时5个月,转战北京、河北、云南、东北,远赴新疆和江南等地实景拍摄。展现出了漠北的霜雪、江南明媚的风景、京城的繁华市集等等。炫目的视觉效果、精良的制作以及华丽的武打特技都相较之前版本有了很大进步,也获得了观众的认可。在人物造型上,满清朝廷角色都是符合历史现实的清裝辫子头,但在江湖人物上则是完全没有时代感,胡斐是一个大波浪式的泡面头,苗人凤应该算“脏辫”吧,袁紫衣则是“鸡窝头”。对于这种充满时尚感的造型,王晶的回应是“要的就是时代感”。 该剧也可以说是古装剧时尚化和现代化的一个开端了。
此版《雪山飞狐》的演员阵容还是很吸引人的,聂远当年错失了杨过,却接下了胡斐。朱茵无论外貌与演技都足以驾驭袁紫衣的角色,钟欣桐(阿娇)饰演的程灵素外形条件无可挑剔,一出场便让观众惊呼 “史上最美程灵素现身了”。但是由于该版压缩了程灵素的剧情引起了原著粉丝的强烈不满。而对于苗若兰的颠覆式改编和大量加戏,也引起了由于安以轩的人气而刻意加戏的置疑。最终该版由于魔改严重,剧情拖沓和狗血。纵然有大明星加盟、制作水平提高和视觉效果的提升,也依然未能获得广泛认可。

2022年,沉寂多年的张纪中又一次推出了由其制作的金庸武侠剧,但此时却没有了当年喧嚣与关注。这是张纪中制作的第九版金庸剧,而张纪中也公开宣布《飞狐》后不再拍金庸剧了,又一个时代落下了帷幕。
此版由企鹅影视、嘉博时光出品,连奕名执导,汤佳羽、邱怀阳编剧,张纪中担任总顾问,秦俊杰、梁洁、邢菲领衔主演,林雨申特邀领衔主演,何润东特别出演,刘雪华、吕良伟、黑子、王绘春、张春仲、寇占文、翁虹等实力派倾情加盟,叶项明、黄梦莹、刘瑜峰、海铃特别主演。秦俊杰饰演胡斐、梁洁饰演袁紫衣、邢菲饰演程灵素。该剧于2022年8月31日在腾讯视频独播。
张纪中制作《飞狐外传》时,原本是想将《雪山飞狐》和《飞狐外传》合在一起拍,但前者版权已被别人购买,所以只能拍《飞狐外传》。该版在制作上是很明显的用心,人物造型、服装、道具、场景等方面都很讲究,雪景上真实感很足。服饰上简单质朴,不再是那种繁琐华丽,给人视觉上舒适之感。在打戏方面,强调的是写实性,颇有些“拳拳到肉”的感觉,至少不是动不动就飞来飞去,慢动作特效的仙侠剧效果。
此版在情节上可以说是尊重原著,但改编幅度颇大,原创了许多的支线剧情和支线人物。主线剧情则在原著基础上来回横跳,一旦叉出去过远却又能拉回来。
秦俊杰在剧中一人分饰胡一刀和胡斐两角。由于没有《雪山飞狐》版权的缘故,原本在《雪山飞狐》中胡一刀与苗人凤决斗戏份只能作为背景剧情,表现的很紧凑。秦俊杰满脸胡子的胡一刀形象倒是颇为豪放,等到饰演胡斐的时候,剃去了胡子后的形象却是瘦小单薄、尖嘴猴腮。有无胡子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后期胡斐形象的塑造上,有些咋咋呼呼、死皮赖脸,但这其中剧本的因素应该更大一些,不能全加在演员身上。总体来说,秦俊杰的表演属于中规中矩。梁洁饰演的袁紫衣和邢菲饰演的程灵素,又是两个让人脸盲的选角。两人形象辨识度都不大高,给人的印象也并不深。林雨申饰演的苗人凤够酷、够帅,人物也立的住。只是不要和原著做对比,那样的结果只能是与原著的角色形象不相符。何润东饰演的田归农较有层次,表现较为突出。本剧中客串的明星也都表现不俗,原本看到饰演商老太的竟然是以琼瑶苦情戏著称的刘雪华,不免让人捏一把汗,但没想到刘雪华居然将商老太的偏执、狠毒演绎的颇为到位。吕良伟在剧中一亮相,登时情怀拉满,虽然在这里他只是马行空,而不是胡一刀、胡斐!翁虹饰演的福晋气质优雅,让人念念不忘。
该版口碑有些两极分化,这也正说明了该版的特点,就是优点和缺点都比较突出。总体质量也就成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中等水平。
 楼主| 发表于 2026-5-6 13:50 | 显示全部楼层


目前所有版本的“飞狐系列”影视剧,都是将金庸小说《雪山飞狐》和《飞狐外传》合起来拍摄的,而且也都是采用将《飞狐外传》的情节夹在《雪山飞狐》情节的中间。各版本都是将胡一刀与苗人凤大战放在最前面,之后从平四带着胡斐逃亡便开始了《飞狐外传》的情节,一直到程灵素和袁紫衣相继离去后,再回到《雪山飞狐》的情节。
飞狐系列影视作品中,电影作品与电视剧作品在改编思路上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改编策略。我们在讨论“飞狐系列”的影视改编上,便也采用电影与电视剧分别讨论的模式。

飞狐系列目前的4个电影版中,1964年的粤语长片版,年代久远,也无影视资料,无法评价。80张彻版《飞狐外传》与 84黄日华版《新飞狐外传》以及93黎明版《飞狐外传》这三部飞狐系列的大电影在改编上,都是采用了截取部分情节加以改编的思路。而且这种截取部分情节模式并不是简单地由于电影时长限制而抽取原著中一部分情节直接进行影视化,而是有目的地选取原著中某一方面的情节或人文内涵,放弃原著的其他情节,同时融入创作者自己创造性改写。或者使用具有时代特色的人物与情节来改变原著的表达风格。
80张彻版《飞狐外传》省略掉了“血印石”故事及追杀凤天南的一条情节线、马春花的一条情节线和天下掌门人大会的情节,将侧重点放在了胡斐与苗人凤的恩仇纠葛。80张彻版更是将袁紫衣也省略掉,保留下来的程灵素也只是推动情节发展的解毒工具,对于人物刻画没有任何深入。这是一部充满张彻风格的金庸电影,是一部充满男性荷尔蒙的影片。影片突出的是男人之间的生死较量、情义与恩仇以及通过暴力来制服暴力,通过暴力来实现正义与邪恶的对决,女性角色及感情戏方面的描绘被最大限度地予以削弱。这也是张彻电影一贯的风格。
80版的《飞狐外传》被认为是张彻改编得最好的金庸电影,“它在情节上最为完整,剔除庞杂的次要人物后,主线情节提取展示得恰到好处,在人物性格塑造上也比较完整,并且这是张彻电影中为数不多的没有过分血腥场面的影片。”

84黄日华版的《新飞狐外传》是王晶刚出道时的编剧作品,那时他还没有成为导演,尚未体现出其日后的鲜明风格特点,整个剧本只是中规中矩,即有老邵氏电影的特点,又具有八十年代的港片风格。84黄日华版剧本的整体思路与80张彻版如出一辙,同样只选用了原著中胡斐与苗人凤、田归农关于“复仇”这一条故事线。只是将80张彻版舍弃的袁紫衣又加了回来,但该版本中袁紫衣却没有凄苦的身世,也就没有了为母报仇的情节,相应地,凤天南、汤沛、银姑等原著人物也一并省略。该版大幅增加了,或者说是找回了胡斐、程灵素、袁紫衣三人的感情线索,编剧王晶也在胡斐与袁紫衣的嬉戏打闹中增添了日后成为其特色的擦边调笑。相较于80张彻版,该版可以说是极大增加了女性角色的重要性,这既是编导风格的体现,也是八十年代时代特色的体现,但其内核依然还是80版的以暴制暴、伸张正义的模式。

93黎明版《飞狐外传》的改编,则是在九十年代武侠新浪潮时代中的典型作品。在改编上也遵循了徐克《笑傲江湖》所开创的抽取原著中部分相关的人物与线索进行重新组装与演绎的方式。该版选取了原著中“血印石”和追杀凤天南一条故事线,但对原著的故事情节进行了较大改编,人物塑造也几乎是另起炉灶。人物之间的行为语言完全解构成为后现代主义下的娱乐化和现代化。原著中的宝藏、复仇、家国天下等重要线索也统统抛弃,单纯展示一个小人物胡斐浪迹江湖行侠仗义的故事,加上无厘头式的喜剧化的处理。虽说是保留了原著的悲剧结局,却也并无感伤情绪。编剧麦当雄与导演潘文杰所擅长的是III级片,于是在该版中便也融入了鲜明的III级片风格。胡斐与袁紫衣在庙里舔手指那段情欲戏,可谓暧昧至死、色欲拉满。所有的流行元素的拼凑杂揉,只为制造一齣娱乐的盛宴。

不同年代的三部《飞狐外传》电影不仅是体现了主创人员鲜明的特色烙印,更是体现了不同时代的时代特色,也是香港电影人对武侠片,对金庸小说和武侠文化的认识与思考。

飞狐系列的电影版的在情节的选取上,都是对原著做减法,但电视版却又截然相反,无一例外都是在做加法。这固然是由于电视剧的时长足够充裕,却也体现出金庸剧改编在不同时代和不同区域的观念与方法。
我们分析金庸小说的影视化改编,是将其分为两种类型,一是将原著进行影视化还原,这其中还可以细分为严格尊重原著,较少改动的和基本尊重原著,较多增补润色的两种。二是对原著进行影视化再创作,也就是俗称的“魔改”。“飞狐系列”的电视剧改编完全具备了这三种细分类型。
我们首先来看尊重原著的影视化还原的版本的情况。
“飞狐系列”电视剧版本中,1978年的卫子云版、1985年的吕良伟版和1991年的孟飞版都属于尊重原著的影视化还原版本。但这几个版本却也各自都有程度不同的修改,甚至修改幅度还不小。
78卫子云版共53集,前30几集,也就是原著《飞狐外传》中从“大雨商家堡”到“墓中宝刀”这一段落的呈现,不仅忠实于原著,更传达出一种古旧而厚重的氛围。而后20来集,也就是原著《雪山飞狐》的部分,据说是由于卫子云拍戏受伤,不得已加入了诸多繁复情节来拖戏份,因此改动较多,逻辑欠通。尤其是加入南兰思念苗若兰所以去苗人凤家里帮佣和苗若兰相处的戏份,先不说这种情节的可行性和可信度,就是早上去苗宅,晚上又回田府,这两家住的有这么近吗?
“飞狐系列”的影视改编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一是《雪山飞狐》与《飞狐外传》这两部小说原著字数不多,但电视剧却有53集的篇幅,必然要加入一些原创情节来丰富剧情。该版前半部分便将原著中提到的一些细节按照时间线进行了一些合理扩充。增加了《药王神篇》的情节,程灵素几次遇险被袁紫衣相救的情节。二是金庸在创作《飞狐外传》时,并没有强求与《雪山飞狐》的衔接。因此这两部小说中有许多情节是存在分歧的。电视剧改编时也需要增加一些情节来弥合原著中的分歧,使剧情更为流畅。如关于南兰的故事情节。78卫子云版的这一做法也为以后的诸多版本所沿用。
该版结局胡斐和苗人凤没有决战,而是苗人凤留书离开,胡斐和苗若兰有情人终成眷属,大团圆结局。

85吕良伟版是公认最为尊重原著的版本,故事情节与原著完全相同,只是调整了故事发生的时间顺序,从胡一刀夫妇相识开始,直到结尾的玉笔山庄。同78卫子云版的前半部一样,大多数改编是为了丰富剧情,以便可以撑满40集的篇幅。另一个原因则是弥补《雪山飞狐》与《飞狐外传》情节衔接上的一些漏洞,让剧情更流畅。另外一些改编,则是为了弥补原著的一些不足。比如该版给平阿四增加了很多戏份,胡斐也是自小被平阿四带着逃命到的佛山,并与袁银姑和小袁紫衣有了交集。不至于像原著那样,胡斐毫无理由地便从辽东跑去了岭南。原著中胡斐得了赵半山的资助,给了平四一部分让平四回老家后,平四便下线了。该版则处理成平四差点被阎基在客店烧死,胡斐误以为他已经死了,之后才独自流浪。对于平四情节的处理,不仅对原著情节的纰漏进行了弥补,同时也使平四这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成为充满侠气的人物,丰富了作品的主题。另外,该版也增加了胡斐与袁紫衣的感情戏,增加二人的感情基础,对原著胡斐钟情袁紫衣而拒绝程灵素增加合理性。
该版结局苗人凤与胡斐在雪山决斗,苗人凤从胡斐的刀法中认出他是故人之子,然后两人一边打一边把误会都解释清楚,最后二人对视良久,一起哈哈大笑而后以两人同时跳起的定格镜头结束全剧。
如果说85吕良伟版在改编上有何不足的话。金庸在《飞狐外传》新修版后记中的一段话,则恰好完全可以概括。这段话是因为张纪中版《射雕英雄传》编剧之一“认为《射雕》原作写得不完备,江南七怪远赴大漠教导郭靖武艺,过程丰富而详细,丘处机传授杨康武艺却一笔带过,两者不平衡,于是他加了一幕又一幕丘处机教杨康的场景,认为这样一来,就将原作发展而丰富了,在艺术上提高了。”金庸评价这位编剧先生“他是完全不懂武侠小说的,他不懂中国小说,不懂小说,不懂戏剧,不懂艺术中必须省略的道理,”并由此想到“如有人改编《飞狐外传》小说为电影或电视剧,最好不要‘丰富与发展’,不要加上田归农勾引南兰的过程,不要加上胡斐与程灵素千里同行、含情脉脉的场面,不要加上无嗔大师与石万嗔师兄弟斗毒的情景,不要加上对商剑鸣和袁紫衣的描写。”很不幸,85版在金庸说的这几点上,是一项也没有落下。特别是在田归农与南兰身上加戏尤其之多。

1991年孟飞版《雪山飞狐》是目前影响最大并广受好评的一部。该版的口碑应该主要来自于真实的雪景、演员对角色的演绎和当年公共电视台的播出。当然改编上的忠实原著,也是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
但是如果仔细分析91孟飞版的剧本改编的话,就会发现91孟飞版与85吕良伟版在很多情节上和分镜头的拍摄上都非常的相似,很多小说中一带而过的情节,两版的改编上有着惊人的类似,可以说91孟飞版本就是遵循85吕良伟版而改编的,对85吕良伟版本的原创情节几乎全部继承。像平阿四带胡斐逃难到佛山与袁银姑产生交集的情节,两版基本相同。田青文出场是在田归农与南兰私奔回家之后不久,田青文由于母亲病死便从乡下来到天龙门投奔亲爹,91孟飞版几乎是按照85吕良伟版同样的摄像角度和镜头展示,连台词也几乎不变。胡斐因为袁紫衣的离去对程灵素发火的情节,91版同样是继承自85版。
两版的不同之处则在于91孟飞版具有台湾言情剧的鲜明烙印,武侠中的言情内容被夸张和放大,甚至是配角也被渲染的浓墨重彩。这也是台版金庸剧的共同特点。
91孟飞版结局是胡斐在决斗中留了手,被苗人凤打下悬崖,但苗人凤突然意识到这人可能是胡一刀儿子,于是在胡斐摔下时伸出长剑让他抓住。胡斐说出身世,二人误会解释清楚,苗人凤将胡斐拉了上来。二人回到山下和苗若兰一起携手离开。也是一个大团圆结局。这个结局其实也是在85吕良伟版的基础上稍作修改。
既然是如此相似的两版,在改编上的优缺点便也基本相同,也就不再重复了。

接下来我们先来看一下“魔改”的版本。
1999年陈锦鸿版的《雪山飞狐》是“飞狐系列”影视“魔改”之始。一般的说法是由于TVB没能买到《飞狐外传》的版权,所以只能使用原创故事来填充剧情的不足。这个说法的真假尚有争论。但从全剧情节来看,基本上只保留了50%的《雪山飞狐》的剧情和不足10%的《飞狐外传》的情节,保留的一小部分也都被改头换面。用没有版权来解释,倒是完全解释的通。
由于剧情改编实在太大,但又要依附原著,因此也达不到“同人剧”的要求。所以该版的改编广受诟病。不过对前5集,胡一刀、苗人凤决斗的部分却又交口称赞。这其中的首要原因当然是由于这部分内容是全剧中最为忠实原著的部分。但在我看这部分的时候,却感觉处处惊喜。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这一部分情节的改编,竟然将原著中的诸多漏洞都进行了修补,而且修补的质量还不低。
首先是对胡一刀“辽东大侠”绰号的发挥,通过郎剑秋在客栈中与众人谈论“辽东大侠”的事迹,侧面补充了胡一刀行侠仗义的事功表现上的不足。这一幕颇有些“风陵夜话”的影子。然后则是丰富了胡一刀与胡夫人郎剑秋相识到倾心以及共同发现宝藏的过程。这部分原创情节质量一般,但也不算差。郎剑秋咋咋呼呼的性格与胡夫人有些出入。接下来则解决了杜希孟如何知道玉笔峰有宝藏并且建立玉笔山庄的原因。原来杜希孟祖上是修建宝藏的工匠,并且传下来开启宝藏的线索。这个设定便非常合理。胡夫人也不是自杀,而是混乱之中被田归农手下杀死。一个母亲抛下刚出生的婴儿自尽,这种事情看似刚烈,实则有些极端,改编成被杀效果应该更好一些。该剧后半部分也补充了田归农与朝廷勾结出卖宝藏秘密和朝廷针对宝藏的计划,并将福康安作为主导之人,这也是比较好的补充。另外对于范兴汉的转变过程也是做了较为让人接受的补充。
但是此版这样的亮点实在太少,更多的改编都是让人天雷滚滚、无力吐槽。到了《飞狐外传》部分的时候,编剧显然是放不开手脚,即要摆脱原著影响,又想保留原著的影子。原创出来的聂桑青和幺一一,也没能摆脱原著中袁紫衣、马春花和程灵素的影子。大量增加苗若兰的戏份,而且离谱的是苗若兰被福康安诱奸却不自知,以为是和胡斐发生的关系。这是用的小龙女和尹志平的梗吗?总之,《飞狐外传》部分的改编,整个一个顾此失彼,不伦不类。如果编剧能够放开手脚,不去顾忌《飞狐外传》原著的情节,完全原创胡斐在红花会中成长的情节,效果可能更好一些。
此版并不是以胡斐和苗人凤的决斗作为结局。但这一情节还是保留的。在苗人凤与胡斐激战时,苗若兰得知了被福康安玷污的真相,悲痛欲绝,跳落悬崖。苗人凤在决斗的最后生死关头,作了自我牺牲,跌落悬崖,胡斐和苗若兰得以安然回到崖上。但最终还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苗人凤被找回时一息尚存,后被无嗔大师所救,胡斐与苗若兰历尽波折终于走到一起。

2007年聂远版本的《雪山飞狐》显然并没有版权的问题,王晶对该剧的“魔改”是很明确的出于“创新”的需求。按照王晶的说法:“小说永远都是有想象空间的,10个人有10个想法!不符合他们心中的想法,这很正常!《雪山飞狐》能改编这么多次,要的就是时代感,新意!如果和老的一样,那改编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在王晶看来,张纪中的金庸武侠拍的实在没什么灵气,只是忠于原著这一点,没有太多的冲突,也没有太多的改编,顺着原著拍谁都能拍好。
07聂远版在尊重原著方面只是在情节上做到大致尊重,精髓内涵上则偏离较远。此版前面一部分剧情还是值得肯定,像商家堡铁厅烈火和袁紫衣争抢十家掌门等情节也是很接近原著的,只是在苗若兰出场后,剧情便开始放飞自我,各种雷人情节便层出不穷。此版将田归农作为贯穿全剧的线索人物,全剧的开篇便是从田归农向乾隆献出闯王藏宝秘密开篇,之后的所有情节,从胡一刀、苗人凤决斗开始到胡斐与苗人凤大战之后,都是田归农与乾隆、福康安为获得宝藏和铲除“铁花会”(原著中的红花会)所进行的安排,田归农还学会了周伯通的“左右互博”和苗家剑法和胡家刀法,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全剧增加了铁花会(红花会)与朝廷斗争的情节,以及乾隆、福康安与田归农之间勾心斗角的权力斗争。原以为是会增加家国情怀的戏份,结果依然只是背景板,不过是增加《书剑恩仇录》中的人物来增添一份情怀。而权力斗争也不过只是为了增加一些“宫斗剧”的佐料。该版将胡斐与袁紫衣之间的感情进行放大、夸张,却对胡斐与程灵素之间的同行、相伴的情节进行了删减。甚至把程灵素为救胡斐而死的情节改成为救袁紫衣而牺牲。甚至程灵素为解胡斐所中春药之毒,竟然以身相许。这种香艳情节很符合王晶的风格,也是一种现代娱乐化肥皂剧风格的体现。
如果说袁、程二人还保留了原著的几分影子,此版中的苗若兰可谓是对原著毁尸灭迹式的改编。年少时的苗若兰一副娇生惯养、盛气凌人,外加争风吃醋、惹是生非的问题少女,完全是郭芙的借尸还魂。胡斐为了解袁紫衣身上的毒,在雪山种了七年的七心海棠,最后也是被苗若兰不明状况给七心海棠浇水,导致七心海棠结果失败,袁紫衣毒发身亡。这情节恐怕也是来自《神雕侠侣》吧!长大后的苗若兰依然是刁蛮任性,由于坠崖失忆,被福康安诱拐,最终为福康安强奸,间接害死自己亲爹,而后又周旋于福康安与田归农之间,并成为福康安安插在田归农身边的卧底,这简直就是个作死的典型啊!
该版保留了胡斐与苗人凤对决的情节,但也不是全剧的结尾。苗人凤与胡斐的决战被安排在了吊桥之上,当胡斐正要一刀砍下的时候,听到了苗若兰的阻止。而后苗若兰跌入悬崖,胡斐、苗人凤为救人共同坠下山崖。胡斐重伤,苗人凤被福康安生擒,苗若兰失忆。
07聂远版可以说是新世纪金庸剧改编上的娱乐化、低俗化和偶像剧化的一个典型。

2022秦俊杰版的《飞狐外传》在改编上也是存在版权问题。但与99陈锦鸿版不同的是,22秦俊杰版没有版权的是《雪山飞狐》。由于《雪山飞狐》篇幅较短,即便舍弃此部分情节,对整个“飞狐系列”影视改编上的影响也并不很大。
22秦俊杰版在改编上,说是忠实原著,但修改幅度确实也有些大,说是“魔改”又有些过分。全剧主线剧情还是依据原著推进的,只是增加和调整了许多的支线剧情。从这些支线剧情来看,我们可以发现,在此版《飞狐外传》上,张纪中又走了《笑傲江湖》的老路。这又是一部误读式的改编。
此版从胡一刀、苗人凤的沧州决斗开篇,但由于并没有《雪山飞狐》的版权,所以此段虽是《雪山飞狐》中的重头戏,但也只是一带而过。剧情很快便来到了商家堡,平归(平四)带着胡斐委身在商家,飞马镖局一行人走镖借住在商家堡(我想是这么回事吧,剧中没有交代),十七八岁的马春花就整天带着十二三岁的小胡斐满世界乱跑。这个改编其实很不错。两人此时意气相投结下的交情,为日后胡斐舍生忘死帮助马春花打下了基础。这个情节至少要比小胡斐对马春花产生性幻想要好的多。刚开局一切还好,但接下来就开始不对劲了。首先是对平四的改编。原著中的平四虽然不是主要刻画的人物,但却是很重要的人物。他以一个不起眼的客栈小厮,只因为得到胡一刀的尊重与帮助,便冒死救下胡斐,含辛茹苦将其带大,督促其练武报仇。在《雪山飞狐》中更是为了替胡一刀报仇,冒险登上玉笔峰,不惜与仇人同归于尽。可以说平四虽然身份低微、毫无武功的小人物,但却是充满侠义精神的人物。22秦俊杰版中,却将原著中平四利用苗人凤威逼阎基交出刀谱改为直愣愣地冲进阎基的山寨去抢刀谱。莽撞的结果便搭上了自己的性命。也许编剧认为既然没有《雪山飞狐》的版权,无需顾忌《雪山飞狐》的情节,对于平四这种出场不多的人物,尽快领盒饭就好了。岂不知这样一改,虽然将平四刻画成了一个好人,但却给了一个悲惨的结局,好人没能得到好报,侠义行为成了莽撞冲动!这就成为了对侠义行为的一个莫大的讽刺!这充分说明编剧根本没有理解这个人物身上的意义与价值,也透露出该版主创人员与“武侠”之间的隔膜。
了解了此点,我们对于全剧改编上的诸多“别扭”之处便不难理解了!胡斐在佛山为钟阿四一家出头,原本此事与胡斐毫无关联,完全出于义愤而千里追杀,义无反顾。不为美色所动、不为哀恳所动、不为面子所动。但该版编剧可能认为胡斐的行为动机不够充分,于是增加了胡斐由于缺少江湖经验,被凤天南父子捉住并被折磨成重伤断腿的情节。编剧可能认为这样才能解释胡斐对凤天南父子不死不休的执拗,殊不知这是完全抹杀了原著中胡斐“侠义”行为的真正内涵。“铁厅烈火”一场戏中,将原本的三当家赵半山替换成了苗人凤。或许编剧觉得赵半山千里追杀陈禹的戏份在这里太拥挤了,于是将其挪到抢掌门人的环节。殊不知这里要体现的是赵半山对胡斐侠义精神形成的影响和对胡斐武功上的指导。换成苗人凤也无不可,但此时胡斐是将苗人凤视为杀父仇人的,对于苗人凤的教导,他听的进去吗?
总之,22秦俊杰版的主创人员对于原著所体现的“武侠”精神是缺乏深层次的理解的,也没弄懂作品的底层逻辑。只按照自己的认知来下手修改。这和2001李亚鹏版的《笑傲江湖》如出一辙,是对于原著缺乏深层次理解,以一种“误读”的方式进行的改编。但好在22秦邦杰版《飞狐外传》没有夹带私货,没有强行上价值观,也可以说是“误读”的还不够彻底吧。

“飞狐系列”的影视改编可以说是类型非常全面,只是有些不大典型而已。但比较遗憾的是,至今尚没有一部电影也好,电视剧也罢,是全面按照《雪山飞狐》中“一日百年”架构来拍摄的。

发表于 2026-5-6 21: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明哲兄辛苦!又见兄多维多元多视角而娓娓道来的风姿!其中的两部作品的主题问题,其实两点,第一,金庸这个人的性格本身有点多重人格,所以他更擅长天龙八部之类多线叙事模式,所以短篇小说容纳不了这么复杂丰富的内容,金庸本人对作品的掌控难以达到最佳,对应的读者也很难梳理出清晰的主线,第二,因此,为什么不可以承认像后现代主义认为的一部作品可以是多主题呢?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江湖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Sitemap| 金庸江湖

金庸迷QQ群:48569383  |  站方邮箱: jinyong@jyjh.cn

Copyright © 2004-2014 www.jyjh.cn All Right Reserved. Powered by Discuz! X3.4

GMT+8, 2026-5-26 16:01 , Processed in 0.053780 second(s), 19 queries , Gzip On.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