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李文秀是金庸小说中少有的女性主人公(另一个女性主人公是《越女剑》中的阿青)。女性作为主人公的武侠小说虽说数量较少,却也并不少见。比如顾明道的《荒江女侠》、《蜀山剑侠传》中的众多女剑仙、梁羽生的《白发魔女传》、《冰川天女传》、《江湖三女侠》等等。这些采用女性为主人公的作品,不能说没有包含女权主义的因素,但更多应该还是从文艺创新的角度,丰富叙事视角和叙事表达。金庸在《白马啸西风》中采用李文秀作为主人公,显然是希望通过女性细腻、丰富的感性视角,来讲述这样一个略带伤感的故事。
李文秀就像是草原上歌唱的天铃鸟,她的命运也与天铃鸟紧密关联。计老人给李文秀讲故事时提到,哈萨克传说里的天铃鸟是草原上一个最美丽、最会唱歌的少女死去后变的,她的情郎移情别恋,于是她伤心过度而死,李文秀那时不明白,问“她最美丽,又最会唱歌,为什么不爱她了?天铃鸟的意象表达出李文秀的人物特点,痴情与善良。
在这个充满残杀、算计与偏见、误解的哀伤的故事中,李文秀的善良就是一道光,消弭了仇恨与成见。正如温瑞安所说:“金庸把李文秀和天铃鸟的形象与命运合一:天铃鸟本身的命运是悲艳的,但它却用动听的歌声带给别人欢乐。特别重要的一句应是, ‘但唱着情歌的李文秀,却不懂得歌中的意思’,李文秀的真、善和美,都是没有经过造作的,甚至一点也不曾刻意。她遭受到的悲苦,要是发生在别人的身上,早就可能心怀怨毒了。但她对敌人也常怀着善意,这突破了一般武侠小说的格局。”
李文秀让人感伤的情感经历,以及她“偏不喜欢”的坚持,的确有一种忧伤的美感,极易让人产生情感共鸣。但这样的固执,也让有种迷恋疼痛的快感的感觉。究竟应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面对爱而不得的感情,甚至如何面对人生的态度,金庸似乎也在犹豫不决。他一面创造着李文秀、郭襄、程灵素、殷离这样的伤心女子,同时却又创造了瓦尔拉齐、李莫愁、梅芳姑这样因爱生怨的人物。
《白马啸西风》的风格犹如一首散文诗,侧重的是意象的表达和情绪的宣泄,在人物性格塑造上,反倒放在了次要方面。所以,小说中作为主人公的李文秀的人物形象和性格特征展现的其实并不充分。这里面也许是由于金庸对女性心里状态的把握并不擅长的缘故吧。
收养李文秀的计老人和李文秀的师父瓦耳拉齐,被作者改造成了两个相对照的人物,而这两个对照的人物,最终又都归于被李文秀的善所感化的人物。计老人其实是个壮年男子马家骏假扮,他虽然善良,但却相当胆怯和懦弱。他虽然在良心的驱使下,制止了师父瓦尔拉齐要在哈萨克人的水井里下毒的行为,并以三枚毒针暗算了瓦尔拉齐。但自己却也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地在恐惧中苟且度日十多年。但最终却又为了保护李文秀挺身而出,显露出非凡的勇气,甚至献出了他曾经最为珍视的性命。
瓦尔拉齐年轻的时候爱慕阿曼的妈妈雅丽仙,求而不得,因此对车尔库和雅丽仙生了恨意,毒死了雅丽仙暗伤了车尔库,被族人驱逐。逃到中原后学了一身武功,未料被马家俊背叛负伤躲进了传说中的禁地“大沙漠”。瓦尔拉齐是个性格偏激、很辣猜忌、睚眦必报的人物。陈墨先生认为,“说到瓦耳拉齐,在我看来,是这部小说中写得最出色的人物形象。这一人物个性形象及其人文深度,比小说的主人公李文秀显然鲜明深刻得多。他的偏激、变态尤其是对人的疑惑与敌视,有明确的人生与心理渊源,有生动的言语和行为表现。他与李文秀的第一次见面过程,不仅是这部小说中写得最出色的一段,也是金庸所有小说中写得最有深度的段落之一。而他最后听到雅丽仙之名情不自禁要刺杀李文秀的歹念也随之消于无形,称得上是金庸小说中的又-处真正的神来之笔。”
对于瓦尔拉齐最后听到雅丽仙名字而将毒杀李文秀的恶念完全消解的情节,的确称得上是神来之笔。这犹如禅宗 “顿悟”的公案故事,一霎那间,恶念消解,善念兴起,在死亡的最后一刻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而这一刻的善恶转换背后的深刻内涵,则又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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