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江湖论坛

 找回密码
 注册江湖
查看: 17|回复: 17

[原创]古调新声越女谣——我与越女剑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26-6-26 13: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金庸称《越女剑》是其并不重要的一部短篇,并且这部作品也不在其自撰的对联之中,所以对于我来说,在熟读了金庸其他十四部作品之后,虽说只差这一部还没读过,却也并不上心,很长时间以来,也就没有费心去找,也没有机缘碰上。直到三联版出版之后。
三联版的《金庸作品集》是采用的与明河社版一致的分册和排序。《越女剑》是附在《侠客行》之后。我当时是在学校门口的书摊上买到的三联版的《侠客行》,这才第一次读到金庸这最后一部小说。
在《越女剑》后,则收录了清人任渭长所绘的版画集《卅三剑客图》及金庸所写的配文。这部分内容我到是第一次见到。也从金庸的说明中了解《越女剑》原本是要以此为底本创作三十三部短篇小说中的第一篇。不过只写了这一篇之后,便无以为继了。于是对这个《卅三剑客图》的兴趣倒比《越女剑》要大一些。金庸在版画之前,做了一个说明:

我手边有一部任渭长画的版画集《卅三剑客图》,共有三十三个剑客的图形,人物的造型十分生动。偶有空闲,翻阅数页很触发一些想象,常常引起一个念头:“最好能给每一幅图‘插’一篇短篇小说。”惯例总是画家替小说家绘插图,古今中外,似乎从未有一个写小说的人替一系列的绘画插写小说。
由于读书不多,这三十三个剑客的故事我知道得不全。但反正是写小说,不知道原来出典的,不妨任意创造一个故事。

按照金庸的这个说明来看,金庸当时应该是并不清楚这套版画的来龙去脉。只知道是任渭长所画。并认为“惯例总是画家替小说家绘插图,古今中外,似乎从未有一个写小说的人替一系列的绘画插写小说。”,遂使得金庸兴起为版画配“插文”的想法。但是,其实这套版画的真实面目却正是一部书的“插图”。这部书的名字叫做《剑侠传》。
金庸《卅三剑客图》中的各篇文章,是他据图中之意翻查唐、宋笔记杂录之后写成,由于他手上没有《剑侠传》此书,导致图二十一《寺行者》和图二十二《李胜》之出处,未能查到,故事内容只得付阙;而图二十三《张忠定》和图三十三《角巾道人》的故事,则与原文不符。
金庸在新修版中,此处增加了一句话,“幸而潘铭燊兄借给我《剑侠传》原文,得以知道每个故事的出典。”看来金庸后来还是了解到了这套版画的“本来面目”。也在新修版中,付阙的予以补齐,与原文不符的也进行了修订。

《剑侠传》全书共三十三篇,是我国古代第一部以“剑侠”为专题编纂而成的文言小说总集。关于此书的作者,现代目录学家余嘉锡先生进行了研究探轶,在其《四库提要辩证》一书中,认为是明代人王世贞辑録。理由是王世贞的《弇州山人四部稿》中有一篇《剑侠传》小序,此文前后都是他自著书的序,由此推论《剑侠传》自然也应出自他手。至于王世贞编《剑侠传》的目的,余嘉锡解释道:“世贞以其父忬为严嵩父子所害,而己不能报,恨当时之为司寇者,怵于嵩之威权不敢治其误国之罪,坐令流毒四海。因思此时若有古之剑侠其人者出,闻人诉其不平,必将投袂而起,操方寸之刃,直入权相之卧内,斩其首以去,则天下之人心当为之大快。”
这个推论虽无确凿实据,但以情理推之,确实是讲得通的。但毕竟证据并不充分,因此也无法作为定论。该书现存最早的版本是国家图书馆所藏的明隆庆三年(一五六九)履谦子刻本。全书四卷,附録一卷,收篇目三十七篇,未署撰者。
清咸丰六年(一八五六年)丙辰三月,任熊(渭长)据《剑侠传》绘成一套人物画集,起名为《卅三剑客图》,任熊题写首封道:“蓝叔子属,任渭长画,蔡容庄雕,时在咸丰丙辰三月。” 蓝叔子,即任熊的好友丁文蔚。丁文蔚是清代书画篆刻家,字豹卿,号蓝叔。蔡容庄,即蔡照初,又名蔡照,晚清刻竹名家,也是著名篆刻家。由此题首可知,此册《卅三剑客图》是任渭长受丁文蔚所嘱托绘制,后又交于蔡照初(蔡照)镌版,在咸丰六年二月刻成。而图中题写的人物名、序号和赞语却均出自丁文蔚之手。
由于任熊与蔡照初合作的《列仙酒牌》及《卅三剑客图》广受欢迎,为士林推重。咸丰六年五月,同乡王龄(王锡龄)便邀请任熊与蔡照至湘湖的养龢堂,共同合作新的画册。
王龄,原名王锡龄,字九亭,号啸篁,斋名小竹里馆,浙江萧山人,喜诗文、嗜收藏、好结交文人雅士,与任熊、丁文蔚、蔡照初皆为好友。王龄的养龢堂在晚清是比较成熟的专业印书作坊。王龄与任熊和蔡照初三人开展合作后,先是刊行了《于越先贤像传赞》,而后又将《卅三剑客图》进行了改版,将《卅三剑客图》与《剑侠传》予以合璧,将每幅人物画像中丁文蔚的题名及赞语去掉,但却在页背,增加了由任渭长题写的人物名及署名。三十三幅画像之后则附上了由王龄校勘的《剑侠传》原文。原本王龄将此书命名为《剑侠象传》,并做了《重刻<剑侠象传>序》附于书前。但最终刊刻的书名则是《剑侠传》,并由任淇题写了篆字的书名。任淇是任熊的族叔,也是清末著名书法家、篆刻家,写兰亭、十三行,楷法精妙。《剑侠传》后,三人继续合作《高士传》,但可惜任熊在咸丰七年(一八五七年)闰五月开始生病,至十月七日病逝,年仅35岁。《高士传》共九十传,只成二十六图便成绝笔。
王龄在《重刻〈剑侠象传〉序》中言道:“吾友渭长任君,心摹手追,点画成像,凡三十三人,对之奕奕有生气,亦与此书同妙,顾其意则深且远也,方今东南多战事,盗贼不靖,斯人者出不旷日持久,不劳将士一手一足之力,旦夕间尽取而诛锄之无遗类,岂不幸欤!岂不幸欤!因并重刊其传于后而为之序,咸丰七年岁次丁巳冬。”
文中的“方今东南多战事”,指的是太平天国运动。《萧山县志稿》记载:“咸丰初年,以嘉兴周闲荐入向忠武公荣金陵戎幕,为绘地图,羁居积年,得江山之助,笔法愈健。既归,鬻画苏州自给。”依据这段记载,很多人认为任熊曾在围剿太平军的清朝江南大营统帅向荣麾下效力,参与镇压太平军。咸丰六年(1856年)时,向荣的江南大营被太平军攻破,向荣败走丹阳气愤而死。任熊对此十分愤恨,回家后便创作了这套《卅三剑客图》,其意寄情于这些剑术高超、奇行异能的剑客,能够“诛锄之无遗类”。
关于任熊担任向荣幕僚之事,尚有颇多疑点,未成定论。但王龄序中,所表达的任熊的创作思想应该不至于有差错。以剑客图来隐喻时政,乱世之中,期望传说中的侠客出现以拯救苍生,这也是中国文人借题发挥所常用的题材。
任熊挚友周闲所作《任处士传》,记载任熊:“性耿介好奇,有节概,不可一世,故生平交友落落可数, 而其为人亦莫著于郊游间。……人短小精悍,眉目间有英气。……能驰马,能开弓霹雳射,能为掼跤诸戏,能刻画金石,能斫桐为琴,铸铁成箫笛,皆分 合度,能自制琴曲,春秋佳日,以之娱悦,能饮酒,不多亦不醉,颇嗜茶,有卢仝之癖,然以味酽为美,不暇辨精粗也。”
从上述表述来看,任渭长也是颇有个性,也具有任侠气质的人物,这也使得这一套《剑侠像传》文图并茂,颇具侠之神韵,具为侠义精神传承之佳作。
王氏养龢堂本《剑侠传》最初印数甚多,后续又多次重印。最后一版时,可能版片磨损严重,效果不佳。而后又恢复了《卅三剑客图》的印行,并将开本增大,分为了两册。但这两册版的《卅三剑客图》,由于原雕版毁损比较严重,效果欠佳。
光绪五年(一八七九年),《盛世危言》的作者广东香山人郑官应又从明清笔记小说中搜集剑侠故事三十九则,并请人配以图象,命名为《续剑侠传》,与原《剑侠传》合二为一刊行于世。郑官应的《剑侠传》属于翻刻自王氏养龢堂本《剑侠传》,但去除了每幅图像后的任渭长题写的人物名及署名。《续剑侠传》的三十九幅则是另请人新绘新刻,风格与《剑侠图》相似,绘图者不详。虽不及任渭长的笔意,但也非俗手,足可一观。
光绪十二年(一八八六年),上海同文书局,即后来的上海中西书局以石印影印《任渭长先生画传四种》。此版本将任渭长的《高士传》、《于越先贤像传赞》、《列仙酒牌》和《剑侠传》(也包含了《续剑侠传》)合而为一,即久负盛名的“任氏四种”。此版将每幅图像的传文全部抄录在图像空白之处,虽然真草隶篆各体俱备,但却造成人物缩小,画面拥挤。画面效果不佳。

任渭长这套版画,解放后多家出版社出版过不同的影印版本,所据底本不同,基本分为两个系统,一是最初版的《卅三剑客图》系统,另一种是王氏养龢堂本《剑侠传》系统。郑官应包含《续剑侠传》的版本和上海同文书局的抄录传文版本也都属于《剑侠传》系统。不过这些近代出版的版本,在选本和编印质量上良莠不齐,考证文章也多有疏漏和含糊不清之处。人民美术出版社1987年12月出版的《任渭长人物版画四种》丛书,共四册。该版本底本为王氏养龢堂本,影印完整、清晰且图像为原大。王子豆先生所做的考证、介绍文章对于成书过程、版本情况论述甚详。《卅三剑客图》系统则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0年11月出版的宣纸版本的《卅三剑客图》印制质量最好。该版本是以天津图书馆所藏版本为底本进行影印。只可惜没能原貌影印,每幅图像添加了回文的边框,实在是佛头着粪,大煞风景。另外在每幅图画后,附上现代排版的白话文的传文,依然是充满了违和感。所以这个系统,目前出版的还真没有能超过《金庸作品集》所附的版本。
《卅三剑客图》系统与《剑侠传》系统有三幅图有差异。这三幅图是贾人妻十九、侠妇人三十一和解洵妇三十二。《卅三剑客图》的侠妇人在《剑侠传》中是贾人妻;《卅三剑客图》的解洵妇在《剑侠传》中是侠妇人;《卅三剑客图》的贾人妻在《剑侠传》中是解洵妇。这三幅图应该是制版中发生错页,而且可以确定的是《卅三剑客图》与《剑侠传》二者之中,必有一个在这三幅画像的认定上出了错。而且这个错误并非后人再版时出的错,而是在任渭长生前初版刊行时,便搞错了。
其实要搞清楚哪个错了也很简单,只需对照《剑侠传》原文故事与图像内容对照分析即可。具体过程我这里便从略,直接上结论。对照的结果,错误的居然是最早刊行的《卅三剑客图》!而随后改版的《剑侠象传》则是修订了《卅三剑客图》中的错误。
 楼主| 发表于 2026-6-26 13:31 | 显示全部楼层


《越女剑》选用了以吴越两国武士的比剑来开篇。这显然并不是一场简单的比剑,是以此来展示吴越两国的军备实力的差距。越国八名好手尽数落败。越王勾践心里自是又惊又怒,但脸上却要不动声色,还要表达出对吴国剑士剑法的欢喜赞叹,衷心钦服。而后吴国武士又献上了吴王送给越王的礼物,一把吴国新铸造的宝剑。这吴国剑更是对越国剑造成了代差上的碾压。如此一来,摆在勾践与范蠡君臣之间的局面,就只能用具有绝不知难而退的决心来自我安慰了。
范蠡找来文种与勾践三人共同商讨对策。当是时,勾践已经采用文种所提出的“灭吴九术”,西施也已经送入了吴王宫中。文种八术都已成功,最后的第九术却在这时遇上了重大困难。眼见吴王派来剑士八人,所显示的兵刃之利、剑术之精,实非越国武士所能匹敌。三人商议的延请欧冶子传人风胡子、薛烛来越铸剑的计划。却也由于风胡子已经入吴,薛烛被风胡子所害,断了四指,已无法铸剑,只能退而求其次,执导越国工匠铸剑。而如何训练士卒,却也是苦思无计。
范蠡出行,正撞上盛气凌人的八名吴国剑士。吴国剑士目中无人,对身为越国大夫的范蠡也是肆意轻侮。在见到过来一群羊后,吴国剑士意犹未尽地将一头山羊从头到臀剖成两半,如同画定了线仔细切开一般,连鼻子也是--分为二,以此来显示吴国剑法的高超。不想这一行为却惹到了不该惹的人。牧羊姑娘阿青居然以一根赶羊的竹棒,轻轻巧巧地刺出,竟截腕伤目,接连将八名吴国剑士各自刺瞎一目。范蠡见到有如此高手,自然动了让她去训练越王剑士的心思。于是范蠡将单纯的阿青带到大夫府,言谈中范蠡见阿青言语幼稚,于世务全然不懂,这种人恐怕当不了越国剑士的教头,于是又问起了阿青的师承。阿青讲述了学剑的经历,并带范蠡去见师父白公公。不过要想见到白公公,只有在山边死等,为此范蠡只好陪阿青一同去山边牧羊。放羊间隙,范蠡讲起了楚国湘妃和山鬼的故事,范蠡嘴中说着湘妃,心中想的却是西施。
终于有一天,白公公出现了,但令范蠡惊奇的是,白公公并不是人,而是一头自猿。在白猿和阿青的对剑中,范蠡看出白猿剑术精到,非同寻常。白猿三次要杀掉范蠡,但每次行动又都被阿青挡住。最终,阿青为了保护范蠡,打断了白猿的双臂,白猿方才退走。
范蠡将阿青带入越王剑室中,教习越国剑手。范蠡知道阿青不会教人如何使剑,只有让越国剑士模仿她的剑法。阿青以一根竹棒打败了三十名剑士,没有一个剑士能挡的下她三招。这样的教学只持续了四天。到第五天上,范蠡再要找她去会斗越国剑士时,阿青已失了踪影。但剑士们虽没学会阿青的招式,但个个亲眼见到了神剑的影子。越国剑士一-点点地勉强琢磨剑法,然后再行传授于人。即便这样越国武士的剑法便已天下无敌。
三年后,勾践兴兵伐吴,战于五湖之畔。两军交锋,越兵长剑闪烁,吴兵挡者披靡,吴师大败,越军攻人吴国的都城姑苏。范蠡亲领长剑手一千,直冲到吴王的馆娃宫。那是西施所住的地方。范蠡找到了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正当两人劫后重逢的时刻,阿青却带着愤怒和仇恨来了,并声言要杀掉西施。范蠡调来了众多武士护卫西施,但再多的武士也无法阻挡阿青。当阿青右手竹棒的尖端指住了西施的心口时,她凝视着西施的容光,脸上的杀气却渐渐消失,变成了失望和沮丧,再变成了惊奇。她被西施的美貌征服了!一声清啸,飘然而去。
范蠡与西施换上了庶民的衣衫,泛舟太湖,去到很远的地方。西施被阿青的一棒伤了心口,微微蹙起眉头,伸手捧着心口。
两千年来,人们都知道,“西子捧心”是人间最美丽的形象。
 楼主| 发表于 2026-6-26 13:31 | 显示全部楼层


写于1969年的《载女剑》是金庸小说中最短的一篇,仅有一万九千余字。这是金庸最后构思并写作的一篇武侠小说。当时,《鹿鼎记》已经在《明报》连载了快2个月。
1969年12月1日,《明报晚报》创刊,当天金庸在《明报》发表社评《<明报>的小七妹诞生》,说由于篇幅所限,有相当多的新闻、特写、故事、分析文章无法在《明报》刊登,而这些材料内容都颇为不错,值得读者阅读,晚报将成为日报的补充报纸,日报上已有的,晚报不再重复,晚报上刊载的内容,极大多数也不能在日报上读到。晚报上的小说与散文,执笔者尽量与日报不同,他希望日报读者也能成为晚报的读者,日、晚报加起来能满足他们的全部要求。比如,香港经济近十年空前繁荣兴旺,但《明报》对本港工商业的报道和服务颇为不足。晚报辟有“香港经济”版,将在这方面努力,目前版面太少,但日后将全部扩充。《明报》虽有种种缺点,但有它的与众不同之处,有独立的品格和立场,将在晚报继续保持。“大哥与七妹的气质、思想、品格是一样的,但外表、谈吐、举止却完全不同。大哥严肃些,七妹愉快活泼些,年轻漂亮些。”  
《明报晚报》初创,自然少不了需要金庸武侠小说的支持。金庸的想法是为清人任渭长的版画集《卅三剑侠图》的每一幅图像配上一篇短篇小说。并认为“惯例总是画家替小说家绘插图,古今中外,似乎从未有一个写小说的人替一系列的绘画插写小说。”
《卅三剑侠图》第一幅的篇名叫做《赵处女》,说的是越女为越王勾践训练剑士报仇复国的故事。金庸便依据此故事敷演开来,于是便有了《越女剑》。
“越女剑”故事首次出现在《吴越春秋》,故事中的主角首次出现在越王、范蠡两人君臣对答中,此时是以“处女”名之,因剑术高超让越王勾践信服,加号“越女”,后人便以号为名。之后《太平广记》、《剑侠传》等书中记载都是以《吴越春秋》为母本。
金庸以《越女剑》作为小说的篇名,应该是受到《射雕英雄传》中“江南七怪”中的“越女剑”韩小莹的影响。《射雕英雄传》中对越女剑法的介绍是:“……这套越女剑法就在此处流传下来。只是越国少女当日教给兵卒的剑法旨在上阵决胜,是以斩将刺马颇为有用,但以之与江湖上武术名家相斗,就嫌不够轻灵翔动。到得唐朝末叶,嘉兴出了一位剑术名家,依据古剑法要旨而再加创新,于锋锐之中另蕴复杂变化。韩小莹从师父处学得了这路剑法,……她的外号“越女剑”便由剑法之名而得。”韩小莹的越女剑法便是直接来源于《卅三剑客图》中的第一幅“赵处女”的故事。金庸要以赵处女的故事创作小说的时候,鉴于《射雕英雄传》的巨大影响力,自然是将“越女剑”作为书名更能够吸引读者。
《越女剑》采用的是金庸所擅长的将历史事件与武侠传奇相结合的方式。这也是梁羽生、金庸所开创的新武侠的基本创作手法。要论将古代民间传奇故事引入新武侠小说之中,梁羽生恐怕要比金庸更为擅长。在梁羽生早期的《江湖三女侠》、《冰川天女传》的作品中,便引入了吕四娘、甘凤池、白泰官等“江南八大侠”等一众民间传奇人物,赋予其新的形象与故事。中期作品《大唐游侠传》、《龙凤宝钗缘》和《慧剑心魔》则囊括了众多唐传奇中的精华人物,聂隐娘、薛红线、空空儿、精精儿、磨镜老人、虬髯客……,将这些传颂千年的人物,用新武侠的手法融入一炉,可谓精彩纷呈。而金庸在这方面则比较谨慎,只是在《倚天屠龙记》中引入了张三丰、彭莹玉、布袋和尚、周颠等传奇人物,在《碧血剑》和《鹿鼎记》中引入了独臂神尼。此次,金庸受到《卅三剑客图》的启发,准备用新武侠的方式为每位传奇人物做一篇短篇小说,恐怕也有受到梁羽生同类作品的影响吧。
但金庸最终却只完成了一篇《越女剑》,金庸的说法是:“写了第一篇《越女剑》后,第二篇《虬髯客》的小说就写不下去了。”写不下去的原因则是“《虬髯客传》写的实在太好”。颇有些“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意味。于是,《越女剑》便成为了这一系列中的唯一一篇。
其实,如果看过《剑侠传》,了解这三十三人的事迹,便会理解金庸这一“烂尾”行为。这些故事中固然有像虬髯客、聂隐娘、红线这样的精彩人物,却也很有些不知所云,甚至价值观不正的人物。这些人物读者不见得都感兴趣,作者构思时恐怕也没什么激情灵感。
通常人们可能认为短篇小说字数少,一定要比长篇小说写来容易。单篇来说可能如此,但是如果连续写三十三篇短篇小说,就需要有三十三个独立的立意、构思。一部长篇小说只需要确定一个立意和构思,而后便只要依据构思来敷演情节即可。相较而言,显然创作三十三篇短篇小说要困难的多。特别是对于报纸每日连载的写作方式来说,这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对此,我只能说金庸的这个计划做的有些草率,烂尾也就并不意外。只是很可惜,没能看到金庸版本的聂隐娘、薛红线的故事。

《越女剑》以越女授剑为主干,融入了诸多的历史典故,包括:卧薪尝胆、孙武辅吴破楚、伍子胥鞭尸、专诸刺王僚、文种献“灭吴九术”、干将莫邪、欧阳冶铸剑、伍子胥邀风胡子铸剑、西施步屟,廊虚而响、西子捧心、馆娃宫、湘妃与山鬼等等,虽然篇幅不长,但包含的信息量着实不少。金庸通过新武侠小说的叙事模式和思想表达,对这些历史典故信手拈来地组合运用,从而实现了对历史叙事的武侠化重构与解构。这也是新武侠作家所非常擅长并非常喜欢使用的一种创作手法。在这方面,梁羽生甚至做的比金庸更好一些。以我臆度,这种方法可能由于金庸、梁羽生这一代二战后成长起来的武侠小说作家,在创作中的资料收集环节,比起前辈作家要方便了很多、很多。对于一个创作题材的相关资料,在现代图书馆、资料馆中,几乎可以搜罗殆尽。对于收集到的资料,自然也就会尽量安排进作品之中。从金、梁这一代作家开始,对于资料收集上已经不再是一个令人困扰的问题,只要勤奋、认真一些,基本都可以做到旁征博引、纵论古今。
《越女剑》采用的以现代手法讲述古代传说的创作方法,让人很容易想起鲁迅的《故事新编》。两相比较,形式上相似之处颇多,但在创作意旨上,却有着明显的差距。《故事新编》是明显的“发愤之作”,我们可以从作品中明显感受到鲁迅先生那种“借用历史来讽喻现实,同时为了在古代的材料中更加突出地显示出针对现实的战斗锋芒,反映现实,达到了刨坏种祖坟,增强民族自信心的主观意图和客观效果,使《故事新编》大大增强了战斗力。” 《越女剑》显然并不具备这种现实性、评判性与深刻性,特别是缺乏战斗性。这或许是由于金庸所处的时代已经并不是鲁迅所处的中华民族内忧外患的时代。金庸创作《越女剑》的时代,香港整个社会环境已经步入正规,金庸个人的事业、生活也功成名就、蒸蒸日上。《越女剑》的创作动因,也更似是一种文人雅趣。此种情况下的创作心态,断然不会产生如《故事新编》这般的充满深刻地反思和强烈的战斗性。
但《越女剑》确实是继承了《故事新编》所开创的叙事模式和经典范式,与《故事新编》有着直接的渊源关系。“鲁迅的《故事新编》模式的小说写作在经历了半个多世纪后在20世纪90年代有所新的发展,有的学者开始把这种文体称之为‘故事新编体’小说。” 《越女剑》正是此种文体发展过程中一个重要环节。如果金庸能够按照原本设想完成三十三部短篇小说的创作,或者至少多创作几篇,以金庸“不重复自己”的创作原则,形成更为完整和丰富的短篇武侠小说体系,当可在这一领域有更为丰富的表现和更高的成就。
短篇小说需要情节上出人意料,即所谓的“欧&#8226;亨利式结尾”。《越女剑》结尾对于“西子捧心”的阐释,便是一个很典型的“欧&#8226;亨利式结尾”。同时,这也是一个很典型的“故事新编体”的代表,也是一个很典型的“新武侠的武侠叙事与历史传奇融合”的范例。由此也可见《越女剑》这一短篇小说中所蕴含的文学意蕴。
《越女剑》的结尾,金庸并没有打破千百年来历史传说构造的美好结局。或许是金庸对于范蠡的个人情感。金庸曾表示古今中外,自己最佩服的人,“古人是范蠡、张良、岳飞,今人是吴清源、邓小平。” “因为我自幼就对这两人感到一份亲切。” 也正是由于这一份亲切,使得金庸不愿意揭开历史传说构成的虚幻美好,去呈现历史原本的残酷真相。其实范蠡的结局并没好到哪去,“陶朱公”经商的传说、与西施泛舟五湖的传说,大抵都是文人的意淫。贾谊所作之《新书》当中记载“事济功成,范蠡负石而蹈五湖,大夫种系领谢室,渠如处车裂回泉。”足见范、文二人都是死于非命。 西施的结局同样并非传说中的圆满,《吴越春秋》中记载:“越浮西施于江,令随鸱夷而终。”意思是说,越国将西施沉入江中,让她被皮袋包裹而死。金庸如果在《越女剑》中采用范蠡、西施的此种结局,我个人觉得故事可能更有发展的空间,小说的内涵可能会更深刻,也更有鲁迅《故事新编》的味道。

陈墨先生对于《越女剑》的赞美,可谓是辞藻华丽、推崇备至。“这篇作品本身的艺术成就,堪称短篇小说的精品。不仅在短篇武侠小说中无出其右,即使与‘纯文学作品’中的杰作名篇相较亦绝不逊色。” “《越女剑》已人炉火纯青之境,看似平实质朴,实则神妙奇绝”。对此,让人感觉难免有过誉之嫌。金庸本人对于《越女剑》只是将其视为“一篇不大重要的短篇”。客观来讲,我们在阅读这篇短篇小说时,也明显感觉生涩之处,短篇小说并不是金庸擅长的领域,也不是适合武侠小说的表现形式。所以对于《越女剑》实在也没有必要无意义的予以拔高。
 楼主| 发表于 2026-6-26 13:32 | 显示全部楼层


《越女剑》篇幅虽短,但其表达的内容却着实不少。如果要提炼《越女剑》的主旨,可以概括为一个“剑”字。
大脸撑在小胸上(李汀)的《武侠,从牛A到牛C》一书,见解深刻、文笔幽默、吐槽强大,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金庸赏析著作。其中在谈到《越女剑》时,大脸师太如是评价:“《越女剑》虽然篇幅短,但是风格比较杂。前面比剑那一段是金庸向自己致敬,延续了自己一贯心理细腻、招式真实、对白精致的风格。中间一段自阿青MM出现以后,老金突然文风大变,开始向琼瑶阿姨致敬,写了一些咏叹调一样的对白,……后面范蠡让大家学剑那一段,是老金在向古龙致敬,直接调用了古龙的说话方式……如果不是老金已经有几大本巨著在前面压阵的话,我还以为这丫是模仿秀出身的!”
大脸师太这里虽然说的是小说的风格形式,实际上,这也正是《越女剑》所要表达的不同阶段的主题内容。而这些内容又都以“剑”来进行的串联。
开篇的“吴越比剑”,体现的是吴、越两国军事实力的差距,此处的“剑”便是军备实力和军队战斗力的象征,是军国重器。亦即凸显的是家国情怀、是两国相争、是“吴越春秋”的历史厚重感!比剑落败的越国,便要备受屈辱,这就是春秋时期,国与国之间国际政治中的常态,所谓“真理只在大炮射程范围之内”。比剑一节,便是突出了军备在国际关系之间的重要作用。
接下来的“薛烛论剑”,继续探讨军备的重要性,军备中最重要的是科技含量,也就是剑的铸造技术。不过,这里虽然是越国君臣论剑,却是用来赞扬伍子胥要风胡子铸剑,非是铸剑一两把,而要千万把。一个人的强大并非真正的强大,只有千万人的真正强大,才是一个国家的强大。
“吴越比剑”、“薛烛论剑”两段所探讨的军国重器,也即是我们非常熟悉的“江山”主题。
阿青出场后,重场戏则是“白猿对剑”。越女阿青与白猿展现了出自原始野性的“神剑之技”。而范蠡、阿青和西施之间的情感纠葛也开始浮现。按照最早记载越女传说的《吴越春秋》中的记载,越女曾与越王论剑,阐释了剑术的理论与实践,“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道有门户,亦有阴阳。开门闭户,阴衰阳兴。凡手战之道,内实精神,外示安仪,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布形候气,与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滕兔,追形逐影,光若彿彷,呼吸往来,不及法禁,纵横逆顺,直复不闻。斯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按照武侠小说的说法就是“内动外静,后发先至;全神贯注,反应迅捷;变化多端,出敌不意”。这段论述,被称为 “是中国武术的基本理论之一”“被视为武术技击理论的纲领” 。这番论剑,体现了哲学化的剑理,和实战性的剑术。而“袁公试剑”情节则极具神话传奇色彩,为历代越女剑传说所津津乐道。而金庸在小说中,则对传统的传说进行了颠覆式改造,放弃了《吴越春秋》中的哲学意味。越女是一个充满野性的天真淳朴的少女,非但不会说剑论道,连最起码的人情世故也半点不通。越女的剑法则是与白猿长期打斗而习得,其返归自然的意味不言而喻。
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范蠡、文种的运筹帷幄,终于使得“三千越甲可吞吴”。就在范蠡与西施重逢的时刻,阿青却突然出现,对西施击出绝杀的一剑。但最终,阿青却在西施本色的绝世美丽之前被感化,放弃了必杀的一剑飘然远去。这最后一剑的风情,意味着这个民族中的野性让位于了西施般的端庄与贤淑。自然质朴让位于了“西子捧心”的柔弱美。这便也是《越女剑》中的“江湖”主题。
“西子捧心”是《越女剑》所创造的一个非常令人玩味的意象。它不仅赋予了古老历史典故新的诠释,更是注入了独特的武侠意蕴。而这其中的真意,更是能够让人浮想联翩。至于所见为何,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越女剑》中“越女”也是贯穿全文的另一主旨。越女不仅是阿青,西施也是!
 楼主| 发表于 2026-6-26 13: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阿青是金庸作品中少见的女性主角。(对于金庸小说中少见以女性为主角这事儿,千万别往“女权”上靠。那完全就是一种病态思维。)要说以女性为主角的武侠小说,自古至今,倒也并不少见。唐传奇中的《聂隐娘》、《红线盗盒》;清代文康的《儿女英雄传》,旧武侠小说中《蜀山剑侠传》、《卧虎藏龙》;新武侠阶段,梁羽生的《白发魔女传》、《江湖三女侠》等更是大女主戏的代表。但作为武侠小说泰斗级人物,金庸作品中虽也有女性主角,但却都是不大重要的作品,一部是《白马啸西风》中的李文秀,另一部便是《越女剑》中的阿青。
《吴越春秋》中“越女剑”故事部分绝非正史,而是属于杂史,甚至是更倾向于小说传奇的类别。所以,“越女剑”故事也绝非实录,而是一篇带有杂史性质的“小说家言”。
冯梦龙《新列国志》曰:“天欲兴越亡吴,故遣神女下授剑术,以助越也。”  恰如其言,越女就好像是上天谴派之神女,用“一人当百,百人当万”的非凡剑术来推动兴越灭吴的历史进程。“越女剑”故事最初产生的目的,大抵是类似于民间传唱天降姜尚助周灭商,宣扬越国得到天命眷顾,顺应天命,因此有天降神女传授越国军队无上剑术,帮助越国击败吴国的正统传说罢了。
《吴越春秋》中关于“越女剑”的故事由三大部分组成:“范蠡举荐”“袁公试剑”以及“越女论剑”。“范蠡举荐”的内容是用来介绍越女的出身,“袁公试剑”的情节,极具神话、传奇色彩,则是体现越女剑术的通神。越女论剑的内容则表现越女的剑道通玄。整个故事充满了道家神秘、妖异的色彩,通过越女论剑表达的也是道家思想。想来创作或者是加工了“越女剑”故事的文人,应该是一个具有浓厚道家思想的人物,其所塑造的“越女”的形象,也完全是一副道家人物的形象。
金庸在《越女剑》中,将传说中的“越女”的形象塑造成了一个生长在乡野之间的,质朴纯真、不通世事的牧羊女的形象。其心性淳朴自然,其剑法也是来自于与白猿的嬉戏之中。这其中的返璞归真、大道至简以及道法自然的思想也失昭然若揭。“也只有这样的天赋资质、这样自然的灵性、这样的形象,才能够习得这样神奇的剑术,演示出这样自然的奥妙有如天籁之音。”
阿青对范蠡的喜欢,是本能的,是无意的,也是出于一片赤诚之心,但却也是盲目的和一厢情愿的。范蠡的人生境界与阿青的自然纯朴虽然都表现为不拘礼法、率意而为,但其内核却是自然性灵与社会文明之间的区别。如同白猿对阿青的喜欢一样,阿青对范蠡的喜欢也必然不会有结果。最终,阿青在西施这个经过文明改造,却又不失本真的美丽面前败下阵来,自叹弗如地飘然而去。纯真质朴的赤子之心固然值得人们赞扬称颂,但人类文明的车轮毕竟要滚滚向前,人类曾经的有过的纯真、野性与深情,在人类文明发展的过程中必将会永远失落,虽然感伤,却也只能是一去不回。

范蠡为真实的历史人物,且在中国历史上的名声与影响力非常卓著,也是金庸非常推崇的历史人物。范蠡是春秋时期越国大夫,吴越交战之时,勾践兵败被俘,范蠡陪越王夫妇在吴国住了三年。回到越国后,他安抚百姓,治理国家,协助勾践起兵伐吴一雪国耻。但在灭吴成功之后,他就悄然隐退。
范蠡之所以会受到金庸的推崇,原因不难理解。事实上范蠡这样的人物,曾引起千古文人的向往。范蠡可以说是中国知识分子心中的完美典范。即达成了儒家思想中“建功立业,兼济天下”的志向,又实践了道家思想的“功成身退,天之道哉”。可以说,范蠡和是张良是一样的人物,深知“敌国灭谋臣亡”的道理,知进退、懂人心,且不为名利所惑。传说中范蠡隐退后,与西施泛舟五湖,并化身为陶朱公,“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于贫交疏昆弟”(《史记·货殖列传》)三次经商成巨富,却又三散家财,被后世称为“商圣”。
《越女剑》中范蠡的人物形象,并没有脱离历史与传说中的固有形象。只是从两个方面来突出范蠡的人物塑造。一是突出范蠡“范疯子”的绰号,来体现范蠡不拘礼法、率性而为的性格特征。一如文中文种对其评价“行事与众不同,原非俗人所能明白”。这位“范疯子”与不知礼法的阿青挽手并肩于王都大道,继而让阿青将羊群赶进自家的花园,让名贵的牡丹、芍药、芝兰、玫瑰成为小羊的美餐,进而与牧羊女同去放羊、且不许卫士跟随。“这几个小小的细节,写得古风扑面,大气纵横,使得范蠡的形象跃然纸上。” 二是对范蠡思念西施的描写,一方面固然是刻画范蠡深情的形象,但深层次上却是体现了范蠡内心的矛盾与挣扎。范蠡在浣纱溪边寻到了绝世无双的美女西施。就在两人情根深种的情况下,为了越国的复国大计,又亲手将西施送入了吴宫,送入了夫差的怀抱。这显然又是一齣为了事业牺牲爱情,为了大义牺牲个人的幸福的戏码。又是一齣江山家国与个人情感之间的冲突。这也使得《越女剑》与《书剑恩仇录》遥相呼应。只不过范蠡是一位真正懂得审时度势、胸怀韬略的政治家,并不是陈家洛那样的瞻前顾后、左右摇摆的封建书生,具有右倾机会主义倾向的知识分子。所以范蠡与陈家洛虽然面临同样的冲突与抉择,但范蠡的结局与陈家洛却截然相反。两人的不同结局,也照应了《越女剑》的主题,被封建思想禁锢了千年的中国知识分子,也需要重新审视蛮荒时期“聪明人”所具有的智慧。

古时的越女,泛指春秋越国之地的女子。西施是几千年来人们心目中越地女子的代表。今日越地属于江南水乡,人们自然将西施想象成温婉、悲情的江南女子。甚至由于“西子捧心”的传说,西施也成为了“病态美”的代表。但这显然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误读。春秋时期的越国人,在中原视角中首先是“蛮夷”。《国语》《左传》等文献称其为“百越之支”,所谓“断发文身”、“不循周礼”、“习于水战”。此时的越国是被中原视为“未开化”的边缘族群,成为“非文明”的注脚。越国女子不避劳作,西施本为浣纱女,也反映越国女性参与生产的普遍性。其形象更可能与 “健康、结实” 相关,而非“弱不禁风”。后世将西施塑造成“弱柳扶风”的形象,更多源于魏晋后“阴柔之美”的流行。
西施在中国文化叙事中有着两个意象,一方面是作为“四大美人”之一的“沉鱼”之貌的类型美的典范代表。另一方面则是“美人计的执行者”,代表了“为国捐躯”、“舍爱救国”“为家国大义舍弃小我”的家国叙事,其形象也成为民族精神的载体。而在近现代,多元价值观催生了对西施的解构性诠释,突出其政治活动中的被动性、强调其作为普通女性的情感需求,赋予其更多的人性深度,并对家国大义与个体牺牲提出了质疑。
《越女剑》中西施的形象塑造,大部分时间都是通过范蠡的思恋来进行的。而且金庸并未对西施传统的人物形象进行结构,而只是将西施还原成一个有血有肉的、却并不普通的真实的人。西施真正出场时,已经是小说的结尾,本该以胜利者身份出场的西施,却并未表现出胜利的荣耀,而其发自内心的是与范蠡重逢后的喜悦与解脱。刻画的是西施对感情的坚守,是越女的多情。我总觉得,如果金庸在《越女剑》采用西施沉江的悲剧性结局,也许这个作品可以表达出更为深刻的思想意识,甚至是更为接近鲁迅《故事新编》的风格。但范蠡是金庸的精神典范,范蠡与西施泛舟五湖的美好结局也是金庸,甚至金庸所代表的中国文人集体的精神向往。金庸显然舍不得戳穿这个传承千年的美丽的肥皂泡。所以,当阿青竹棒指向西施心口的瞬间,还是被西施的已经为文明浸染过的美丽所慑服,原始野性最终还是在文明秩序下黯然退场。西施与阿青一样,是小说中“越女”意象的核心,只是阿青是具有原始野性的越女,而西施则是走向文明化的越女。
当阿青的竹棒刺穿了西施的心口,“西子捧心”的形态成为了剑气所伤的生理反应。原本的自然形态,在后世的演变纷纷成为了“东施效颦”,韩小莹的“越女剑”如是,陈家洛对喀思丽的劝说亦如是。
金庸在《越女剑》中留下的这个意象,意味深长,不同的人可以产生不同的解读,却又总感觉意犹未尽,所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楼主| 发表于 2026-6-26 13:33 | 显示全部楼层


《越女剑》于1969年12月1日,在《明报晚报》创刊号上开始连载,到1969年12月31日结束,共连载了31期。《越女剑》既没有出过单回本、结集本,也没有在《明报晚报》连载过修订版。《越女剑》修订版在明河社《金庸作品集》中,是与《卅三剑客图》及介绍文章一并附在了《侠客行》的后面。出版日期是1977年11月。《越女剑》新修版,依然是附在《侠客行》之后,出版于2004年7月。

《越女剑》的修订在情节上基本没有进行修改,但在文字、修辞上修改甚为仔细。我们首先看一下修订版对连载版的修改情况。

1、吴越两国武士的站位。在连载版中,开篇的比剑时,刚开篇吴国的青衣剑士是在“东首”,而越国的锦衫剑士是在“西首”。随后双方的位置居然发生了转换,吴国的青衣剑士到了“西首”,越国的锦衫剑士则换成了“东首”。这显然是前后文出现了错误。修改版中,则删除了一开篇表示两国剑士位置的错误描述。这样全篇两国剑士的位置就基本保持一致了。我之所以说基本,是因为还是有一处漏网之鱼没有改过来,这就等我们讲到新修版时候再说吧。
2、越王的赏赐。连载版中,越王勾践对于两国剑士比剑的胜利者的赏赐是“赐酒三杯,黄金十斤”。修订版修改成“赐金十斤”。黄金倒是没变,酒就省了。
3、殿下与大王。连载版中,无论是吴国剑士,还是越国臣下,称呼越王勾践,多用“殿下”,偶尔用“大王”。春秋时期的越国,应该还没有“殿下”这个叫法,况且“殿下”也并非对一国国君的称呼。修订版时,则统一修改为“大王”。
4、范蠡的威望。范蠡与锦衫剑士测试吴国送的宝剑,连载版中说明范蠡“精明干练,足智多谋,待属下谦恭有礼,在越国极得人望。”因此,锦衫剑士由于对范蠡的尊敬,担心误伤范蠡,所以一剑斩下所落处故意离他身子稍远。修订版这个旁白删除了。这段话说的确实没什么必要。
5、勾践的反应。在见识了吴国宝剑的锋利之后,只剩下勾践和范蠡二人后。连载版中勾践的反应是“勾践默然不语,望着脚边长剑只是出神”。修订版修改为“勾践瞧瞧脚边长剑,又瞧瞧满地鲜血,只是出神”。勾践不仅望着长剑,也看到了鲜血。这里修改比较好。
6、范蠡与文种。连载版中,范蠡与文种相交的过程,金庸在文中注解介绍了故事的出处是《史记正义》、《会稽典录》。修订版删除了这个注解。连载版中,说明文种与范蠡之所以选择到越国,是由于觉得既然有伍子胥在吴,便无施展余地,所以才到了越国。修订版则删除了这个想法。
7、灭吴九术。连载版中,文种的灭吴九术第九术叫做“坚厉甲兵,以承其弊”。当时文种说道:“行此九术,以取天下不难,况于吴乎?”。修订版删除了这一段内容。
8、铸剑的时间。连载版中,勾践认为采铜、炼锡、造炉、铸剑的过程少说也是五六年认为如果夫差活不到这么久,岂不是成终生之恨?此处这一铸剑过程,修订版修改为两三年。
9、范蠡在街上的原因。连载版中,范蠡、文种与薛烛三人出宫后,范蠡和薛烛一起在街上漫步。范蠡是要到薛烛家中再作一番深谈,或许能触发灵机,想到了妙策。并且旁白解说是范蠡对自己卓越的智慧有极大信心。修订版删除了这个说法,改为范蠡独自在街上漫步。
10、三千越甲。连载版中,范蠡亲领长剑手三千,直冲到吴王的馆娃宫。修订版中这个数字变成了一千。而后,阿青来到馆娃宫,出声威胁后却并不现身。为此,范蠡调来卫士在馆娃宫前后守卫。连载版中卫士的数字是二千名甲士,二千名剑士;修订版改为一千名甲士,、一千名剑士。
11、阿青见到西施后的反应。连载版中,阿青用一支竹竿指住了西施的心口,这时,阿青凝视着西施的容光,脸上的杀气渐渐消失,变成了失望和沮丧,再变成了惊奇、羡慕,修订版中增加了一句“变成了崇敬”。等于说是进一步加深了西施对阿青的影响。

《越女剑》修订版对连载版的修订都不是什么大的修改,只是一些小的细节,罗列出来也觉得比较琐碎。下面我们再看一下修订版到新修版的修改情况。

1、越国锦衫剑士的站位。我们前面说过,在吴越两国剑士站位的问题上,修订版对连载版的修改有一处漏网之鱼。原文中有一句“站在大殿西首的五十余名锦衫剑士”。在新修版中这一疏漏也修改归来,改成了“东首”。
2、文明与野蛮。新修版中,在说明灭吴九策的时候,增加了一句作者的历史评论。“据后人评论,其时吴国文明,越国野蛮,吴越相争,越国常不守当时中原通行之礼法规范,不少手段卑鄙恶劣,以致吴国受损。“
3、白猿攻击的目标。在阿青与白猿交手的时候,修订版中白猿是向阿青出招,范蠡旁观,提醒阿青小心。新修版中,白猿却是手持竹棒,直接向范蠡刺来。阿青则是挡在范蠡身前,白猿不愿伤害阿青,急忙收棒。新修版明确交代白猿不愿伤害阿青,它的主动攻击对象是范蠡,而阿青为了保护范蠡才打伤白猿。这样修改似乎是提早解了扣儿,后面阿青再说的时候,震撼性减弱了不少。
4、阿青的训练。遇到白猿后的第二天,阿青开始教授越国剑士。新修版中增加一段说明,范蠡事先嘱咐过阿青,不可刺瞎对方的眼睛,也不可杀伤对方。越国剑士都知爱情是范大夫的爱宠,也不敢当真拼命厮杀。修订版中第二天后,又是一个“第二天”,显然是时间基准有些混乱,新修版中,下文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相应调整为“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明确以白猿出场当天为时间参考基准。
5、范蠡的“小妹子”。范蠡与西施重逢,阿青于馆娃宫出声,范蠡调来剑士守卫,此时范蠡有一段的心里活动。新修版则又增加了一番范蠡的想法,“阿青是小妹子,是好朋友,除了西施,她是自己最宠爱的姑娘,分别依赖,除了西施之外,最常想到的就是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当日白公公要刺杀自己,她甘愿自己受伤,挺身挡在自己身前。宁可自己死了,也决计不能杀她。” 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范蠡心中也有了“小妹子”!

新修版的修订,除了修改了原本疏漏的错误和理顺了原本有些混乱的时间基准外,其他修订处,老实说都没什么必要。新修版总体上修改也不多,差别不大,任选一版都可。
 楼主| 发表于 2026-6-26 13:33 | 显示全部楼层


《越女剑》由于篇幅短、情节简单,目前在影视化上,只有一部作品。1986年由香港亚视制作的电视剧集。
在上世纪80年代的香港,无线电视有限公司(TVB)买断了金庸小说电视剧的改编权。作为TVB的竞争对手,亚视想拍金庸剧却苦于没有版权,因此只能拍些梁羽生、卧龙生等作家的作品,却根本竞争不过TVB的金庸武侠剧。再次情况下,亚视只好另辟蹊径,自己编剧制作原创武侠剧。这其中反响最大的是《天蚕变》。但亚视其实也并不是一部金庸剧没拍过,1986年拍摄的《越女剑》便是亚视制作的唯一一部金庸剧。
亚视版《越女剑》由王心慰监制,梁剑豪编审,李赛凤饰演青儿(阿青)、岳华饰演范蠡、郑雷饰演勾践、罗石青饰演文种、汤镇宗饰演雁离、斑斑饰演令狐姬、苑琼丹饰演小姜。全剧共20集。
该版将原著2万字的小说拍成20集电视剧,必然要扩展剧情以填充篇幅,剧情“注水”也就在所难免。结果便是全剧根本看不出金庸小说的影子了,所以收视率十分惨淡。
剧中阿青的饰演者李赛凤应该便是这部剧集中的唯一亮点,无论是扮相还是武打身手,都是相当惊艳。正是由于李赛凤太过完美,以至于本剧中将西施进行了虚化处理,自始至终都没有出镜露脸,恐怕是怕被观众吐槽西施还不如阿青漂亮。岳华出演本剧时已经40多岁,按说正符合剧中范蠡的年纪,只是此时岳华发福严重,且人物造型还是没有胡子的形象,与范蠡形象有些差距。斑斑在本剧中出演了原创人物令狐宫的宫主令狐姬。有趣的是,斑斑是83年TVB版《射雕英雄传》中“越女剑”韩小莹的饰演者。此回与“越女剑法”的祖师阿青有了一次跨越时代的同框。汤镇宗饰演的也是一个原创人物公子雁离,“石榴姐”苑琼丹出演了一个原创人物小姜。
该版制作水准在当年也并非是敷衍之作,看得出来亚视在当年还是很用心来制作这部唯一的金庸剧。只是按照当年电视剧的制作观念和制作水平,在时代风格的表现上,完全没有春秋时期的任何特点,服化道上更是与春秋时代完全不沾边。这一点上其实也不必苛责,当时香港的影视制作观念和制作水平都根本没有这个意识。情节改编上,原创情节比原著情节多出几倍,原著情节反倒成为了点缀。
亚视的电视剧相较TVB来说,比较严肃一些,不如TVB剧轻松、欢快。当年亚视的武侠剧在武打设计上与TVB风格也有较明显的差别,1986年的时候,TVB的武侠剧已经开始是人物满天飞,而亚视的武侠剧则一直保持最多空中多翻几个眼花缭乱的跟头而已。TVB武打设计上的绝招就是吊威亚,动作却并不如亚视的好看。亚视武侠剧的巅峰代表作是《剑啸江湖》和《精武门》。亚视的剧相对更有深度一些,制作上也喜欢用实景拍摄,比TVB坚持棚拍的塑料感大器了不少。亚视曾经想用高级感打败TVB的塑料风,但最终还是塑料风打败了实景。
 楼主| 发表于 2026-6-26 13:34 | 显示全部楼层


《越女剑》小说原著2万字,原本改编成一部电影都嫌不够篇幅。86亚视版《越女剑》要将其改编成为一部20集的电视剧的体量,在原著的基础上增加原创剧情便是必然选择。
应该说,86亚视版《越女剑》在改编上可以说基本还是在水准之上。本剧保留了原著的基本框架,按照越王勾践立志灭吴,却遇到了武器与军队素质两大问题,于是故事便在寻找铸剑大师薛烛和说服越女阿青教授剑术两方面进行了展开。寻找薛烛方面,设置了大量的情节,原创了一个江湖组织令狐宫,加上吴、越两方以及亦正亦邪的江湖高手冥极剑等多方势力为了不同的目的争抢薛烛。范蠡被设计成了武林高手,深入江湖与各路江湖人物周旋、争斗。阿青则是保持了原著中单纯、直爽和天真烂漫的性格,与母亲相依为命。最终薛烛逃跑中被阿青母亲所救,原来阿青母亲是欧冶子的女儿,是薛烛的师妹和妻子,阿青只是收养的孩子。于是两条线索汇聚到一起。薛烛和阿青的问题都解决了之后,独孤宫由于占据了铸剑的锡矿,便又与独孤宫起了冲突。解决了孤独宫而后又加入了凝子烟的一条谍战的故事线……。
该剧改编所原创的剧情在插入的点和选取的方向上,还都是非常合适和恰当的,故事的展开和冲突设置也都还不错。只是在改编上,没能抓住原著的思想核心,没能围绕卧薪尝胆和吴越争霸来组织剧情,重点也没放在江湖争斗上,而是放在了多角恋之上。本剧大量增加感情戏,但感情戏却是一言难尽,平淡兼狗血,塑造的极为幼稚、肤浅,看似错综复杂,冲突热闹,实则全是俗套老梗。
总体而言,该剧改编上,基本上就是采用的八十年代中期武侠剧的惯常套路,水准也就一般武侠剧的中等水平,说不上多好,也不至于看不下去。但要挂上金庸的名头,那就是挨骂的水平了。
事实上,《越女剑》的影视改编,在客观上也的确存在着不小的难度。首先,短篇小说的影视改编,历来是一大难题。相比金庸的长篇作品,《越女剑》的核心情节简单,缺少丰富的支线与人物发展,若是想将其改编为电视剧,必然需要添加大量原创内容。这就意味着编剧与导演必须更加用心,挖掘出人物更深层次的情感与冲突,注意原创的支线人物对主题的烘托、发展与深化。其次,是小说中吴越争霸的历史背景,对观众来说是即熟悉又冷门。说熟悉,可以说是家喻户晓;说冷门,却又都是道听途说。缺乏像《三国演义》、《隋唐演义》这样的群众基础。这就很容易导致观众因为熟悉而厌倦,因为陌生而难以接受,从而失去观看兴趣。并且故事的历史时代是更为久远的春秋时代,对于历史背景的准确再现,也需要更多地考证功夫。第三,《越女剑》原著有着鲁迅《故事新编》式的对传统故事进行结构的意味。在影视改编上应如何把握这其中的平衡,也是对编剧水平的考验。基于此,我们也不难理解对于《越女剑》的改编与翻拍寥寥无几的原因了。
 楼主| 发表于 2026-6-26 13:34 | 显示全部楼层
都写完了!至少没有烂尾!
发表于 2026-6-26 15: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恭喜发财!范蠡可是文财神之一。
发表于 2026-6-26 15:1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网络上有个说法,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这副对联横批是:越女剑。说明越女剑在金庸作品系列中乃画龙点睛之笔。有网友甚至将越女剑之于其余十四部作品称为:孤篇盖全唐。
发表于 2026-6-26 15: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阿青一般与石破天被称为金庸作品第一高手的不三人选。
发表于 2026-6-26 15: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正好《一剑独尊》里面也有个绝顶高手名为青儿。
发表于 2026-6-26 15: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明哲兄对越女剑整体评价不是很高啊。
发表于 2026-6-26 15: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把金庸所有作品视为一部作品,天龙笑傲就是其高潮,鹿鼎是大结局,越女就是番外。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江湖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Sitemap| 金庸江湖

金庸迷QQ群:48569383  |  站方邮箱: jinyong@jyjh.cn

Copyright © 2004-2014 www.jyjh.cn All Right Reserved. Powered by Discuz! X3.4

GMT+8, 2026-6-26 16:18 , Processed in 0.044697 second(s), 18 queries , Gzip On.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