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新版的回目名叫做“故人之子”,而旧版包括了“桃花岛上”、“故人之子”、“冤家聚头”等三回内容。
对武三通的描述上,新版增加了一句“颈中兀自挂着何沅君儿时所用的那块围涎”,体现了他对干女儿异样的父女情感,经年不变。
本回,金庸进一步降低了武三通的武力值。新版删去了“武三通腋下夹着二人,柯镇恶跛足盲目,但反而都远远跑在武三娘前头”;在武三通和李莫愁对打的时候用的武器旧版是一颗大栗树,而且是学鲁智深把栗子树生生拔起来,新版首先是改成碗口粗细的栗子树,然后是用掌力击断用树干作武器。
那块救人的道具锦帕,旧版是一角绣着红花,但是并没有更多的含义。新版是四角红花,都衬着一朵绿叶,金庸解释了绿陆同音,代表陆展元,红花是曼陀罗花,指李莫愁。但没解释陆展元江南人士为何和两千多公里外的云南女子产生瓜葛。而曼陀罗花是天龙八部里的重要道具,这么一改,就直接把神雕和天龙联系起来,让读者产生微妙的影响。
在第一回的时候说过,陆家的人物关系发生了重大改变,但是即便在旧版之中,前后表述仍有矛盾之处。第一回说过,“程英不知外婆名叫何沅君”,程英其实是陆立鼎的妹妹或姐姐之女,是父系这边的亲戚关系,而到了这一回,却说“程英是陆立鼎襟兄之女”,又说“程英见姨母为锦帕之事烦恼”,所谓襟兄就是自己妻子的姐妹的丈夫,是母亲这边的亲戚关系了,这显然和前文是矛盾的。金庸是忘了前面的设定。
旧版描述武三通和李莫愁“数十年”不见,又说李莫愁“近二十年来”如何如何,杨过抱住她的时候说“她活了五十余岁”,李莫愁已经是大妈级人物了。新版金庸大笔一挥,把她的辈分从大妈降到了大嫂,年龄减了20岁,变成了30岁,和黄蓉成了姐妹花。
另外一个改的严重不合理的地方,旧版李莫愁体重是近百斤,这个体重哪怕在当今成年女性减肥界,可以说也是一个相对满意的重量,金庸老爷子对此还不满意,相当严苛,到了新版大笔又一挥,李莫愁体重灰飞烟灭,变成了“数十斤”,新版是这么描述的:“她身子虽然不重,究是树干上又加了数十斤的分量”,难道李莫愁瘦的皮包骨头了吗?能与此相提并论的恐怕只有天山童姥了。
旧版中还有一些无效叙述,金庸也做了修改。其中,有一段比较典型。杨过欺骗郭芙说自己看了一场蟋蟀对打的戏,描述黄蓉的反应是“哪知黄蓉童心未泯,听杨过口才又好,说的紧张动人”,这显然是废笔。新版改成了“黄蓉听他言语中明明是帮着欧阳锋,在讥刺自己夫妇与柯镇恶”,这才是对的。这种无效叙述,其实如果你看其他作家,经常是不绝如缕的,金庸显然不在此列。
黄蓉郭靖对战欧阳锋此战,旧版中说她的软猬甲被欧阳锋破了真身,从此下线。新版中依旧雄风不减,屡立大功。不愧为黄蓉最重要的法宝。
在这一回里,金庸删掉了哪些情节呢?
大家还记得射雕旧版里的那只小红鸟吗?那只小红鸟在旧版里可是玄幻之极,可以在火中沐浴,神勇无比,后来竟不知所踪。此次在相斗李莫愁的过程中,小红鸟又横空出世,回到杨过身边。但是开始被李莫愁玩弄于掌心,等李莫愁被杨过抱住,身心俱醉之时,一个不注意,啄瞎了李莫愁的左眼,却被李莫愁一掌拍成肉团,然而无人为之悲伤落泪,实在可惜。额外提一句,李莫愁困住小红鸟的功夫貌似是“天罗地网”功,只是金庸还没想到这个功夫,到杨过在古墓里向小龙女学功夫的时候,这个功夫又再次露出面貌,只是首秀已被李莫愁拔得头筹,小龙女只能屈居第二了。
杨过的母亲在旧版是秦南琴,因此他继承了他母亲养蛇的技能,旧版描述他“口中唱着山歌,拍手踏步而来(此处杨过颇有大佬风采),(成千百的青竹蛇儿…)一列列的涌到李莫愁身前…”,但杨过养蛇技能学艺未精,不能阻李莫愁于分毫,对于剧情没有一点影响,金庸一气之下连同他母亲和青蛇一删了之。
情节上这回基本上没有什么差异了,有一个地方金庸比较贴心。在射雕里,太湖有一个陆家庄,而在神雕里嘉兴又出来一个陆家庄,金庸为了避免大家搞混(说实在我就搞混了),特地在新版加了一段文字说明。“江湖上多说江南两个陆家庄。…却是指太湖陆家庄和嘉兴陆家庄而言。陆展元能与陆乘风相提并论,自非泛泛之士”,这一改,callback了射雕,高啊。
从写作技巧上讲,这一回,金庸还是删掉了很多解释性的文字以及判断人性格的词语,数量上还是比较可观的,索性摘录这两回其中的文字来瞧瞧名家的写作追求。想到金庸在新修版的时候,却又增加了很多解释性的文字,实不知今夕何夕。
说李莫愁“极工心计”、说黄蓉“聪明无比”、“心思缜密”,说程英“秀雅文静”、“心地仁慈”、“出自天性的对他起了同情之心”、“自小生性坚毅”,说陆无双“却是十分的活泼”,说杨过“那少年心思机敏异常”、“说起话来自有一种教人难以拒却的魅力”,说郭靖“他是义侠之人,虽然年纪大了,阅历增广,但扶危济困之心,丝毫不减当年”、说他“心地仁善”、说他“宅心忠厚”;也删掉了一大段杨过的性格描述:“禀受父母遗传,性格趋于极端,对人好起上来可以甩了自己性命不要”、“他热起来上来如一团烈火,冷起来却又寒逾冰雪。”
这些词语都是作者给人物的断语,而非从书中人物的言行中体现出来,实非高明,这种情况其实在古龙梁羽生两个名家那里更是比比皆是,远远超出,读来如鲠在喉。金庸修订版中全部删去不要。这显示了金庸后期深厚的写作功力和充分的写作自信。
本回笔记就到此,下回再见。



